临近晌午,日头毒辣得像熔化的铜汁,毫无遮拦地泼在临关城上空。
街面上空旷得骇人,仅有的几个行人也都是贴著墙根最深的阴影,脚步仓皇,仿佛多暴露一刻,皮肉就会被这炽阳生生烤焦剥落。
李恪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瞬间又冒出一层。
他定了定神,朝著官衙方向走去。
他手里可还有要送的文书。
临关乃边陲咽喉,总兵衙门权势最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城中心最开阔的位置,门楼高耸,旌旗猎猎,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兵戈肃杀之气。
相比之下,县衙只得屈居於右侧一条稍窄的街巷。
要说这临关县衙,倒是比永安县衙气派多了。
门脸虽不及总兵府恢弘,但青砖高墙,黑漆大门,门口一对饱经风霜却依旧威猛的石狮子,昭示著它作为一方行政中枢的威严。
两个衙役守在县衙门口,左边那人,左臂齐肩而断,空荡荡的袖管被隨意掖在腰带里,右边那位,握刀的右手只剩拇指和食指两根指头,以一种怪异却异常稳固的姿势扣在刀柄上。
两人都穿著洗得发白、浆洗得硬挺的旧號衣,皮肤被边塞风沙和烈日打磨得黝黑髮亮,粗糙得像老树皮,脸上横七竖八布满了新旧疤痕。
两张脸看上去凶得很,皮肤被晒得黝黑髮亮,浑身透著一股子狂野凶悍的劲。
两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普通衙役,而且看他们站岗的架势,多半是廝杀汉。
这年头,能让上头安排个衙门閒差养老的伤退边军,哪一个不是曾提著脑袋在刀口上舔血,用军功换来的。
他们刀下鬼魂,既有凶悍的草原韃子,恐怕也少不了撞上刀口的流民乱匪。
“站住!干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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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臂汉子率先开口,嗓门大得像破锣。
“驛卒,永安来的,送公书。”李恪神色平静,从腰间解下永安驛的铜製腰牌亮出,又將背上防水的皮质文书匣取下,掀开一条缝隙让对方查验。
两双刀子般的眼睛在李恪脸上、腰牌和文书匣上刮过。
这两人虽然看著凶,但做事不似永安县衙的衙役那般油滑,透著股实在劲。
独臂汉子冲缺指同伴偏了偏头,缺指汉子一言不发,转身迈著依旧带著军旅痕跡的利落步伐,快步进衙通报。
不多时,一个穿著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头戴方巾的中年小吏快步走出。
此人身材精瘦,一双眼睛不大,但是很透亮。
他上下打量李恪,目光在那身略显风尘的驛卒號衣和永安驛腰牌上停留一瞬,开口道:“临关驛近来並未补新人,也少有直送永安的文书差事。”
见被看出底细,李恪也不慌,將先前在城门口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哦。”小吏似乎只是隨口一问,並未深究,点了点头,“正巧,县尊有一封紧急回文需即刻发往永安。你隨我进来取了,一併带回吧。”
“多谢大人行方便。”李恪连忙拱手。
有小吏引路,门口那两位煞神般的边军老卒不再阻拦,只是那锐利如刀的目光依旧追著李恪背影,直到他跟著小吏转过影壁。
李恪之所以先来县衙,实属无奈。
他进城后直奔徐记寿材铺,却发现铺门紧闭,铁將军把门。
问及左邻右舍,只含糊说徐掌柜一早便出了门,去向不明。
眼看时辰不早,他只好先来县衙將手头的正事办了。
衙门內比外面更显阴凉肃穆。
青石板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两旁是森然排列的廨房,门扉紧闭,偶尔有胥吏抱著厚重的卷宗匆匆走过,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气氛凝重得让人屏息。
正往里走著,李恪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前堂侧门处,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一位师爷模样的人拱手作別。
青衣长衫,面容红润,神態祥和,背上背著那个半旧的枣木药箱。
不是徐掌柜是谁?
李恪颇感意外,这徐掌柜是干阴阳行当,怎么跑县衙来了。
还背著药箱……是来给哪位官老爷瞧病?
“乱看甚!”走在前面的小吏察觉到李恪脚步微滯,回头低声呵斥,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警告,“低头走路!若衝撞了里头哪位大人,小心挨板子!”
这小吏突如其来的低喝,在寂静的衙门甬道里略显突兀,倒是引起了前堂那边几人的注意。
正与师爷交代事情的徐掌柜,也循声望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见了跟在精瘦小吏身后的李恪,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
徐掌柜面上不动声色,迅速对那师爷再次拱手,声音清晰平和:“……还请大老爷按时服药,静心安养,饮食务必清淡。三日后,徐某再来府上请脉。”语毕,便背著药箱,转身朝著另一侧的角门从容走去,仿佛未曾看见李恪。
李恪心中著急。
此来临关,取药是白掌柜交代的要事。
见其身影將逝,脚下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他自忖已经控制,只是比常人略快些许,但对於身负五级【踏风行】的他而言,瞬间便拉开了与小吏的距离,几步之间,几乎要追上徐掌柜的背影。
“嘿!你这驛卒,赶著投胎啊!”小吏被他这突然的加速惊得一跳,连忙紧赶两步,一把攥住李恪的胳膊,压低声音怒斥。
话音未落。
“咚!咚!咚!”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地,从旁边的廊廡拐角处骤然响起。
一个身影如同移动的铁塔般转了出来,几乎填满了整个廊道空间。
来人身材魁梧得惊人,未著甲冑,只一身浆洗得发硬的边军常服,却被一身虬结坟起的肌肉撑得紧绷欲裂。
肤色黝黑如生铁,国字脸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侧眉骨斜劈而下,直划至嘴角,几乎將脸分成两半,衬得那虬髯鬍须更加狂野。
他双眼习惯性地微眯著,但偶尔开闔间,泄出的精光却如同雪地反光的刀锋,冰冷刺骨,毫无温度。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身上那股几乎凝成实质的煞气,浓郁的血腥味混合著百战余生的残酷意志,扑面而来,让周遭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沉重,呼吸为之一窒。
他居高临下,目光隨意地扫过拉扯在一起的李恪和小吏。
那眼神如同看待路边的石块杂草,漠然无情,却让那小吏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攥著李恪胳膊的手指僵硬如铁,动弹不得。
魁梧大汉並未停留,迈著那撼动地面的步伐,径直从两人身旁掠过,朝著县衙大门方向而去。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门外,小吏才猛地鬆开手,踉蹌著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凉的墙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李恪心头也是一凛。
这大汉身上的煞气之重,远超他以往见过的任何人,甚至比乱葬岗凝聚的阴气来得更嚇人。
好在他身负【不压身】,对这种气势压迫有著天然的抵抗力,虽感压力,却不至於像小吏那般失態。
“呼……呼……你、你这不知死活的东西!”小吏缓过一口气,惊魂未定地瞪著李恪,声音还在打颤,“差点、差点害死老子!”
李恪伸手扶了他一把,带著歉意,也难掩好奇,低声问道:“敢问……方才那位大人是……?”
“嘘——!”小吏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跳起来,慌忙再次捂住李恪的嘴,惊惶地左右张望,確认廊道空空,才鬆开手,凑到李恪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道:“我的祖宗!你可闭嘴吧!那是王偏將!王阎王!边军里头数一数二的杀神、活阎罗!他手里的人命……怕是比咱这县衙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多!惹了他不高兴,捏死你跟捏死只蚂蚁没两样!死都不知怎么死的!”
王偏將?
李恪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边军悍將他素有耳闻,但煞气重到光凭气势就能让人心胆俱裂的,实属罕见。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同寻常,有鬼怪横行,有阴阳秘法,而从王偏將身上,他感到一种另样的气息。
这让他回忆起以前听说书人的讲的大顺朝
在大顺朝之前,
余下的路,小吏显然心有余悸,脚步虚浮,话也不敢再多说半句。
李恪默默跟隨。
总算在压抑的气氛中办完文书交接,拿到了那份需要火速带回永安的回文,李恪片刻不敢多留,匆匆告辞离去。
刚踏出县衙那厚重的门槛,重新被外面白晃晃的炽热阳光包裹,就听见侧后方传来一声温和的呼唤:
“小哥,请留步。”
李恪回头,只见徐掌柜不知何时已悄然等候在县衙侧面墙根的阴凉处,脸上依旧是那副令人心安的平和微笑,向他招了招手。
“徐掌柜!”李恪心中一喜,连忙快步上前,“可算找到您了。”
徐掌柜笑容和煦,语气舒缓依旧:“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寻医问药之事,关乎性命,急不得,也慌不得。此处非敘话之地,还请隨我回店里一坐。”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晌午几乎空无一人的街巷,回到了那条相对僻静的街上。
徐掌柜將寿材铺的门板卸下一半,侧身引李恪入內。
铺子里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药材、陈年香烛和旧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比之外面灼人的热浪,这里阴凉得甚至让人皮肤泛起一层细栗。
李恪不敢耽搁,从怀中取出白掌柜那封打著奇特蜡印的信函,双手恭敬递上:“徐掌柜,这是白掌柜托我带给您的信。”
徐掌柜接过信,並未急於拆看,而是先示意李恪在柜檯旁的凳子上坐下,自己也拂了拂袍角,安然落座於柜檯后的圈椅中。
他提起桌上一个粗陶茶壶,给李恪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顏色清亮的凉茶。
这才就著昏暗的光线,用指甲小心剔开,抽出信纸,凝神细读。
李恪趁此机会,將白掌柜收自己为学徒的事原原本本地述说了一遍。
徐掌柜静静听著,脸上那惯常的和煦笑容渐渐收敛。
待李恪说完,他才缓缓放下手中的信纸,轻轻喟嘆一声。
“师弟既已引你入门,那有些关乎本行禁忌与世间诡物的真相,现在告知於你,倒也不算违了规矩。”徐掌柜的声音不高,在寂静无人的铺子里,却字字清晰。
李恪精神一振,立刻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徐掌柜端起凉茶浅啜一口,缓缓道:“你既从白师弟处知晓了死人疫,也当知此疫非同一般,並非依靠口鼻接触、飞沫沾染等常理在活人间流传。”
李恪点头,老兽医曾隱晦提及,白掌柜也明確说过,但他一直不解,若非人传人,这诡异病症究竟如何蔓延害人。
徐掌柜的目光变得异常凝重,他放下茶杯:“那散播死人疫的源头,並非活物,亦非寻常死物,而是一种游荡於阴阳夹缝的鬼怪,行內前辈,称之为百疽翁!”
百疽翁?
李恪在心中默念这个充满不祥意味的名字。
“其形朦朧,宛若佝僂老者虚影。它並非直接噬人血肉,却能引动生灵体內最深沉的晦暗、死寂之气,诱发各种酷烈恶疮,病程急转直下,死者体肤溃烂流脓,状极可怖。更棘手的是……”徐掌柜顿了顿,语气愈发低沉,“死者魂魄往往被其气息侵染或裹挟,难以顺利归入冥途,滯留阳世,甚或化为新的秽气源头,助长其势。”
“那这百疽翁……如今何在?临关城內近日风声鹤唳,盘查森严,可是与此物有关?”李恪立刻联想到进城时那股瀰漫全城的压抑气氛,以及城门处异常严格的盘问。
徐掌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近来,边军巡哨与城內暗桩,在城外几处早已荒废的村落,还有更远的野地,陆续发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痕跡。”徐掌柜的声音压得极低。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恪身上:“此事,恐怕与北方戎狄拖不了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