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掌柜走回柜檯,从下方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比上次更大些的油纸包,轻轻放在檯面上,又拿出一块碎银子,一併推至李恪面前。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李恪身上:
“这是师弟所需药材,我已备齐。这些散碎银子,是你此番跑腿的酬劳。”徐掌柜说著,目光陡然变得极为郑重,“你既已半只脚踏入此门,便需时刻谨记。阳世有王法,阴司有规条,皆不可犯。”
李恪伸手接过药包。
药包入手颇沉,带著淡淡奇异的苦辛气息。
“只是跑趟腿罢了,”李恪没有接银子,迎著徐掌柜的目光,语气诚恳,“白掌柜肯传我手艺,不拿我当外人看待。您是白掌柜的师兄,按礼数,我该尊您一声师伯。为长辈和师门办事,是分內之事,岂能再收酬劳?这银子,还请师伯收回。”
“你这后生,”徐掌柜的笑了笑,“倒不只是眼明心亮,会看事。这张嘴,也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
日头西斜,將天边染上昏黄。
李恪將药材送到白记寿材铺后,风尘僕僕地回到了永安驛。
他刚跨进院门,就看见刘三在堂屋里急得团团转,脸色发白,额上全是汗。
见到李恪,刘三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几步衝过来,声音都变了调:“恪哥儿!你可回来了!”
“別急,慢慢说。”
一股难闻的臭味从里屋飘出。
李恪心头猛地一沉,“玉成叔在里屋?”
他快步衝进李玉成住的厢房。
炕上,李玉成双目紧闭,脸色潮红中透著灰败,呼吸急促而粗重,额头上布满豆大的虚汗。
李恪掀开薄被一角,瞳孔骤缩。
只见李玉成的脖颈手臂上,冒出了数十个大小不一的红疹,有些中央已经破溃,渗出浑浊的黄色脓液。
“晌午还好好的,说有点乏,躺下歇会儿,谁知刚才我去叫他,人已经烧得滚烫,怎么都叫不醒!”刘三解释著。
“玉成叔!”李恪唤了几声,李玉成毫无反应,只是痛苦地蹙著眉头,偶尔发出模糊的呻吟。
“这可咋办啊恪哥儿!”刘三跟在后面,急得直搓手,“驛站里就剩我能支应,我不敢走开,可玉成叔这病……来得太凶了!”
不能耽搁!必须立刻找懂行的人!
“老兽医!”李恪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只有他能看!刘三哥,你照看好玉成叔,我这就去县城请人!”
“现在?”刘三看向窗外,天色已经明显暗了下来,“恪哥儿,城门眼看就要关了!来不及了!”
“来不及也得去!”李恪咬牙,转身衝出了房门。
院中晚风拂面,带著凉意。
李恪深深吸了一口气,將所有的焦虑都压入心底。
下一刻,他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催动了,脚下那五级【踏风行】的玄妙力量!
“呼——!”
仿佛平地起了一阵旋风!
一股强劲而凝实的气流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绷带,紧紧缠绕包裹住他的双腿。
脚下一蹬,青石地面似乎都微微一震,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永安县城的方向狂飆而去!
道路两旁模糊的树木、田埂、土埂,以惊人的速度向后飞速倒退。
风声在耳边尖锐呼啸,胸膛因为极限的吐纳而微微发烫,但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一定要赶在城门关闭之前!
平日里需要小半个时辰的路程,在他拼尽全力的狂奔下,竟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当他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永安城门外时。
城楼上方,恰好传来了第一声沉重而悠长的闭门鼓响。
“咚!”
余音在苍茫的旷野上迴荡。
李恪毫不停歇,凭著记忆朝著老兽医居住的方向疾奔。
那间飘著淡淡药草味的小铺子,老兽医正就著油灯收拾晒乾的草药。
一阵风吹来,將他好不容易收拾好的草药吹到地上。
“谁?!”老兽医惊愕抬头,看向门口。
“老爷子!是我!”李恪一步跨入,气息因剧烈的奔跑而略显粗重,“玉成叔得了病!”他喘著粗气,快速简略的讲病症讲了一遍。
老兽医闻言眉头一皱,还没等他开口。
“咚!”
第二声催命般的闭门鼓响了。
“银子好说,”李恪心中焦急,打断了老兽医可能的问题,急促道,“只要老先生能救我玉成叔,多少银子我都给。”
“不是银子的问题。”老兽医抬眼瞧了一下天色,“你所言症状……听著便不对劲!再者,你听听这鼓声!城门即刻就要关闭落锁!老夫纵有法子,也不能飞出城!”
“请老先生上来!”李恪不再多言,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一把將身形乾瘦的老兽医背起,同时另一只手抄起了炕边那个半旧的枣木药箱。
“哎!你!慢点!后生你……”老兽医猝不及防,惊呼出声。
李恪充耳不闻,背著老兽医,提著药箱,旋风般衝出了小屋的院门。
几乎就在他们踏出院门的剎那。
“咚!!!”
第三声,也是最后一声闭门鼓,响了。
城门洞里,守门的兵丁已经开始推动那厚重的包铁木门。
“等等!军爷!且慢关门!”李恪气息未匀,声音却如炸雷般在暮色中响起,人已如一阵风般刮到了门前。
正在关门的正是相识的刘二哥,他闻声一愣,看清了来人:“你怎么……”
“刘二哥!救命急事!让我出城!”李恪来不及解释,目光焦急地扫过正在合拢的门缝。
刘二哥显然也看出李恪情急非同一般,又念及平日些许交情,他咬了咬牙,对旁边同伴低喝一声:“慢点!”同时手上发力,竟將即將合拢的门扇又硬生生抵住,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快!就一眨眼功夫!”刘二哥额上青筋暴起,低声催促。
“多谢!”李恪抱拳,身影一闪,如同游鱼般从那道狭窄的缝隙中倏然滑出,消失在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身后,城门轰然合拢,落栓的声音沉闷传来。
回程同样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李恪背负一人,速度虽受些影响,但在【踏风行】支撑下,依旧远超常人。
星光初现时,他们终於赶回了驛站。
老兽医脚一沾地,顾不上喘息,立刻被刘三引到李玉成炕前。
油灯下,李玉成的状况似乎更糟了些,红疹蔓延更快,破溃处增多,那甜腥的腐臭味也更加明显。
老兽医俯身,先是仔细观察李玉成的面色和瞳仁,又仔细查看了那些恶疮,甚至凑近小心嗅了嗅气味。
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直起身,对著满眼期盼的李恪和刘三,缓缓摇了摇头:
“怪哉,他脉象强劲有力,然疮形溃烂由內而外,带著一股子……阴秽败亡之气。”他顿了顿,吐出那令人心惊胆战的三个字,“不似寻常病症,也不是一般疮毒……倒像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转而问道:“他最近,是不是接了不该接的活儿?”
李恪一怔,隨即摇头,“近来没有。”
自从上次诡异的事情之后,他私下和玉成叔商量过,暂时不接活儿了。
一旁的刘三虽然不知他们话里的意思,但他日夜在驛站,对李玉成的行跡更加清楚。
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昨夜……后半夜我起夜,好像看见玉成哥悄悄出了院门,天亮前才回来,一身寒气,还……还带著股淡淡的怪味。我问他,他只说睡不著,出去走走。”
“那就没错了。”老兽医抚须,无奈道:“他这是叫人拉去当了替死鬼,染了死人疫!”
李恪闻言,心一路沉到谷底。
近来几日,他夜里都是直接住在白记寿材铺。
他万万没想到,玉成叔竟然真的背著他,在昨夜又去接了背尸的活儿!
“那……那要怎么治?老先生,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刘三抓住老兽医的袖子,急切地追问。
老兽医沉默了片刻,才在他焦急的催促中开了口,“此疫……非阳世寻常药石可医。古法有云……若想破解,唯有……”
他顿了顿:“唯有寻得替死之鬼,行那李代桃僵的阴法。”
屋里诡异的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將几人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墙壁上,如同鬼魅般摇曳。
好一会儿后,一个颤抖地声音打破了死寂:
“要不……让我来!”
李恪猛地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面色发白上的刘三,“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呼!”刘三深呼一口气,一改以往胆小怕事的模样,挺直了瘦弱的脊樑,声音虽然还有些发颤,却异常坚定:“若非……若非当年玉成哥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教我驛站里的活计,我刘三……早就饿死冻死在哪个不知名的沟渠里了!这条命……是我欠他的!如果能换他活,我……我愿意!”
老兽医长嘆一声,脸上皱纹更深,摇头道:“后生,你的义气老夫明白。死人疫之所以嚇人,乃是因一人染疫,则需用另一条人命来换,以此往復,无穷无尽。此法绝非正道。”
“不!也许……还有別的办法!”李恪眼前的光屏闪动: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二级(灵):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经验(17/20)】
【副职业·扎纸人】
【天赋·纸有灵】一级(凡):剪纸为形,点朱成魂。
【经验(5/10)】
那徐员外的儿子,死了都能活。
他玉成叔还有气,肯定也能救活。
可眼下白掌柜不在,他一个刚入门的学徒,学了没几天的时候,心里实在没有底。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速思考。
驛站里常备著一些糊窗户、记帐用的粗糙纸张,虽然不多,但勉强够糊一个简易的人形
墨汁也有,虽非硃砂,或许也能勉强用来点睛。
最麻烦的是纸人的骨架,扎纸人需用柔韧有弹性的竹篾,驛站附近並无竹林。
李恪的目光扫过屋內,忽然定格在窗外的马棚方向。
。有了!老马住的马棚顶上,为了防风防雨,搭盖著不少柔韧耐用的藤条!
拆一些下来,小心劈开编织,或许可以替代竹篾,做成一个简陋但能支撑的骨架!
时间紧迫,容不得多想。
李恪迅速將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刘三听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
用纸人替死?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天方夜谭!
“试试!总比干看著强!”刘三反应过来,咬牙道,“需要什么,恪哥儿你吩咐!”
老兽医也重重嘆了口气:“罢了,老夫活了这把年纪,什么怪事没见过?就陪你疯这一回!需要老夫做什么?”
没有时间犹豫。
三人各自忙活了起来。
李恪深吸一口气,盘膝在堂屋中央的空地上坐下。
他闭上眼睛,努力回忆这几日在白记寿材铺学到的每一个细节。
如何挑选、浸泡、劈制材料,如何搭接骨架才能稳固又灵活,如何裱糊纸张才能平整无皱;最重要的是,如何將生人的阳气灌入纸人中。
以他目前的手艺,离製作有阳气的活纸人还早著。
他调动起那刚刚获得不久的【纸有灵】天赋。
一级的天赋能力很弱,但当他静下心来,原先学过的技巧全部变得无比熟悉。
就是这种感觉!李恪精神一振,开始动手。
他先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將藤条外皮刮去,露出內里相对柔韧的芯,然后比照著成年男子的身高体態,开始搭接骨架。
头、颈、肩、胸、腰、胯、四肢……每一个关节的连接,他都竭力回想白掌柜的手法,尝试用细麻绳以特殊的方式綑扎。
刘三在一旁打下手,递工具,抹浆糊,手忙脚乱却不敢有丝毫差错。
老兽医则翻出了自己药箱里珍藏的少许陈年艾草、硃砂粉,甚至还有一小块雷击木碎屑,研磨成粉,准备掺入墨汁中,用作於最后点睛。
时间一点点流逝。
在三人的忙碌中,一个纸人骨架初成,虽然粗糙歪斜,但总算有了人形轮廓。
纸张粗糙,李恪只能儘量將其裱糊平整,一层又一层,糊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躯壳。
又在其胸口位置,凭著记忆,画了一个最简单的定形符。
整个製作过程,李恪都將自己的心神儘可能投入其中,【纸有灵】的天赋被他不自觉地运转到极致。
同时,【扎纸人】的经验值,在这个过程中缓慢而稳定地增长著:
【经验(6/10)】……【经验(7/10)】……
很快,一个高约五尺的简陋纸人,立在堂屋中央。
夜风从门缝钻入,吹得纸人身上浆糊未乾的纸张,哗啦轻响,
“接下来……该怎么做?”刘三咽了口唾沫,声音发乾。
光看著纸人,他就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李恪看著这个粗陋的造物,心中同样没底。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拿起那碗掺了杂物的墨汁,笔尖蘸饱。
墨汁在油灯下泛著暗红近黑的光泽,似快凝固的血浆。
刘三和老兽医屏住呼吸,看著李恪缓缓举起笔,笔尖对准了纸人脸上那两个空白的位置。
最后一步。
点睛!
就在笔尖即將触及纸面的那一剎那!
异变突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