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恪循著马蹄印走了两日。
草原上的两日,比中原的两月还长。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天光从灰白变成昏黄再变成墨黑;没有道路村庄,只有无尽的草、无尽的风、无尽的空旷。
第二日黄昏,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累了。
是前方的天,不对劲。
西边的晚霞本该是橘红或暗紫,但此刻那片天,是青灰色的。
不是乌云的那种灰,是死人脸的那种青灰。
李恪眯起眼,朝那片青灰望去。
然后他看见了。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列黑影。
那列黑影很长,很长,长得望不见尽头。它们在草原上缓缓移动,动作僵硬而整齐,像一支无声的军队在行军。
李恪伏低身子,借著草丛的掩护慢慢靠近。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那些黑影——
尸蹶子。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
它们排成纵队,一步一顿地向前走。有的穿著破烂的皮袍,有的披著锈蚀的甲片,有的赤身裸体,乾瘪的皮肉掛在骨架上。它们的眼窝全是黑洞,但黑洞的方向都朝著同一个地方——西北,更深处的草原。
没有声音。
成千上万的尸蹶子行军,竟没有一丝声音。只有脚掌踩过枯草的“沙沙”声,轻得像蛇爬过沙地。
李恪屏住呼吸,躲在草丛里,看著这支死亡军队从距离他三十丈外的地方经过。
那支队伍走了很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李恪不知道。
他终於等到最后一具尸蹶子消失在暮色里,正要起身,余光却瞥见头顶有什么东西掠过。
他抬头。
天空暗了下来。
不是天黑了,是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
那是阴魂。
成百上千的阴魂。
它们在半空中飘荡,像一片翻涌的灰雾,又像无数被风吹散的破布。有的还勉强保持著人形,有的已经扭曲成不成样子——四肢细长如枯枝,头颅歪斜,眼眶里空无一物。
它们无声地飘过李恪头顶,朝著同样的方向。
西北。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发白。
那东西……到底有多少“手下”?
他等阴魂飘远,才从草丛里钻出来,继续往前走。
月亮升起来了。
惨白的月光照在草原上,把一切都染成死寂的银色。李恪催动【踏风行】,在夜色中疾掠,脚下的枯草被他踩得倒伏,又在身后弹起。
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飘来一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不是腐臭味,是一种他说不清的味道——像是铁锈,像是胆汁,又像是某种沉了千百年的死水被搅动后的腥臭。
他翻过一道缓坡。
然后他看见了。
那是一处方圆数里的洼地。
洼地中央,是一片湖。
但湖里没有水。
是血。
浓稠的、黑红的、在月光下泛著暗光的血。那血湖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著惨白的月亮,倒映著四周密密麻麻的——
白骨。
血湖四周,堆满了白骨。
不是几十具,不是几百具,是成千上万具。那些白骨堆成了一座山,一座真正的、由人骨垒成的山。头骨、肋骨、腿骨、臂骨,杂乱地堆叠在一起,在月光下泛著惨白的光。有些骨头上还掛著乾涸的血肉,有些骨头断裂成几截,露出里面黑褐色的髓腔。
白骨山脚,站著一群人。
不对,不是人。
是战鬼。
成千上万的战鬼。
它们穿著各种年代的衣甲——有的像百年前的边军,有的像更古老的蛮族,有的已经看不出身份,只剩下一具骷髏架著破烂的布条。它们手持锈蚀的刀剑,静静地站在白骨山脚,像一支等待命令的军队。
没有声音。
没有动作。
只有那些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地望著血湖中央。
血湖中央,有一座祭坛。
那祭坛用黑色的石头砌成,不高,约莫一人高。祭坛顶端燃著一团火——不是普通的火,是幽蓝色的火,像无数磷光匯聚而成。
火光照亮了祭坛周围。
祭坛四周,跪著许多人。
不是尸蹶子,不是阴魂,是活人。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个个衣衫襤褸,面黄肌瘦,像被关押了很久的牲畜。他们的脖子上套著粗糙的麻绳,几十个人串成一串,跪在血湖边。
蛮族骑兵骑著矮马,在他们周围巡逻,手里的弯刀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大顺人。
被抓来的大顺人。
李恪的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打斗声。
声音从白骨山的另一侧传来——兵刃交击声,怒喝声,战马的嘶鸣声。
他绕过白骨山,借著阴影的掩护朝声音来处摸去。
近了。
更近了。
他终於看清了——
山脚下一片空地上,几十个蛮族巫师正围成一圈,手里摇著铃鐺,嘴里念著古怪的咒语。他们披著斑斕的袍子,头上插著羽毛,脸上涂著诡异的纹路。
而在他们包围圈中,有十几个人正在拼死廝杀。
那十几个人穿著大顺边军的甲冑,浑身浴血,背靠背结成圆阵,正抵挡著源源不断涌来的尸蹶子和阴魂。
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边军的尸体,还有更多蛮族巫师的尸首。
圆阵中央,一个魁梧的身影正挥刀砍翻一具扑上来的尸蹶子。
那彪悍的军汉浑身是血,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手中的刀依然稳如磐石。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又一个边军被阴魂扑倒,惨叫著被拖进黑暗里。
那些蛮族巫师念咒的声音越来越急。
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
湖边的战鬼开始动了。
它们缓缓转过身,空洞的眼眶望向王偏將等人,手里锈蚀的刀剑缓缓举起。
成千上万的战鬼。
只要那些巫师一声令下,它们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去,把军汉撕成碎片。
而李恪看见,祭坛旁边,还跪著一排衣衫襤褸的大顺人。
他们被剥去上衣,胸口画著诡异的血符。一个蛮族巫师正拿著一把骨刀,走向他们。
祭品。
活祭。
李恪的手按在刀柄上。
可他刚往前迈出半步。
一阵腥风拂面
“呜——!”
一道夜梟啼鸣。
他被发现了!
李恪心头一凛,转身就跑!
可他的【踏风行】还没来得及催到极致,脚下的土地突然塌了。
不,不是塌。
是有什么东西从地里钻出来——
一只手。
惨白的、乾瘪的、只剩皮包骨头的手,从李恪脚底的泥土里猛地探出,一把攥住他的脚踝!
那手冰凉刺骨,力道大得惊人,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
李恪闷哼一声,反手抽出短刀,一刀斩向那只手!
刀锋落下,那只手应声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一蓬黑烟。
可就这么一耽搁,更多的尸蹶子从四面八方涌来。
它们从泥土里爬出来,从枯草里站起来,从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走出来。有的半截身子还埋在土里,就用双手扒著地面往前爬;有的头颅歪到一边,脖子像折断的树枝,却依然一步一步朝李恪逼近。
那些蛮族巫师的咒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急促,更加尖锐。
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猛地窜高,照得整座白骨山都泛著诡异的蓝光。
湖边的战鬼动了。
它们缓缓转身,成千上万具骷髏架子同时转向,发出整齐划一的“咔嚓”声。空洞的眼眶里燃起幽蓝的火,手里锈蚀的刀剑在月光下闪著寒光。
李恪被尸蹶子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那些乾瘪的脸,那些黑洞洞的眼窝。
他握紧短刀,將【乡里横】催动到极致——
“滚!”
一声厉喝,气势如潮水般涌出!
最前面几具尸蹶子猛地一滯,踉蹌后退。
可更多的涌了上来。
那些巫师的咒语声越来越急,像是在压制什么。
李恪咬牙,一刀劈翻一具扑上来的尸蹶子,又一脚踹开另一具。可它们太多了,杀不完,赶不尽。又有两具尸蹶子扑到他身后,乾枯的手爪抓住他的肩膀——
就在这时——
“咻——!”
一道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钉进那具尸蹶子的眼眶!
箭杆上贴著黄符,符纸在触碰到尸蹶子的瞬间猛地燃起,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那具尸蹶子的头颅。它发出无声的嘶嚎,浑身抽搐著倒在地上,化成一堆焦黑的灰烬。
李恪猛地回头。
山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道黑影。
是边军!
他们披著夜行衣,脸上涂著黑灰,手里的弓弦还在颤动。为首一人魁梧如铁塔,手里握著一柄缺了口的厚背大刀,刀身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咒。
王偏將!
“放箭!”王偏將一声厉喝。
十几道箭矢同时离弦,每一支箭杆上都贴著黄符,在夜空中划过一道道赤红的轨跡。箭矢落进尸蹶子群中,符纸燃起,炸开一团团火焰。
那些尸蹶子发出无声的嘶嚎,在火焰中挣扎、抽搐、化成灰烬。
可更多的还在涌来。
那些蛮族巫师的咒语声更急了,像发疯的野兽在嘶吼。血湖中央的幽蓝火焰冲天而起,整座白骨山都在颤动,那些战鬼开始朝这边涌来——
“收箭!换刀!”王偏將一声令下。
边军们扔掉长弓,抽出腰间的厚背砍刀。那些刀和李恪见过的任何兵器都不一样——刀身宽阔厚重,刀背上铸著狰狞的兽头,刀刃上密密麻麻刻满符咒,在月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跟我冲!”
王偏將一马当先,挥刀衝进尸蹶子群中!
他那一刀劈下,刀身上的符咒骤然亮起,赤红的光芒像火焰一样炸开!一具尸蹶子被劈成两半,断口处不是腐烂的肉,而是“嗤嗤”冒烟的黑气。
那些边军紧隨其后,十几个人结成锋矢阵,刀光所过之处,尸蹶子纷纷倒地。他们的刀法狠辣利落,每一刀都精准地劈向要害,绝不拖泥带水。
可那些巫师的手段不止於此。
为首那老巫师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骨杖上。骨杖顶端那颗拳头大的骷髏头,眼眶里骤然亮起猩红的光。
他举起骨杖,朝边军的方向一指——
血湖里猛地涌起滔天巨浪!
那浓稠的黑红血液像活过来一样,化作无数条触手,朝边军席捲而来。触手所过之处,枯草瞬间枯萎,泥土“嗤嗤”冒烟。
“散开!”王偏將大喝。
边军们四散躲避,可还是有一个慢了半步,被那触手扫中左臂——
他惨叫一声,整条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皮肤皱缩,血肉消失,眨眼间只剩一截白骨!
王偏將双眼通红,怒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猛地朝那血湖掷去!
铜镜在空中旋转,镜面上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它落进血湖的瞬间,骤然炸开一团金光——
“轰——!”
金光如潮水般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那些血液触手“嗤嗤”冒著白烟,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的虫子,疯狂扭动、退缩、消散。
老巫师发出一声悽厉的嘶吼,踉蹌后退,骨杖上的骷髏头裂开一道细纹。
“杀!”王偏將抓住这个机会,带著边军朝那些巫师猛衝!
那些巫师慌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摇铃鐺,念咒语,可尸蹶子已经被边军杀得七零八落,战鬼离得太远,来不及救援。
王偏將衝到老巫师面前,一刀劈下!
那老巫师举起骨杖格挡——
“咔嚓!”
骨杖断成两截。
刀锋划过老巫师的脸,从眉心劈到下巴。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整个人像被抽去骨头一样,软软地倒在地上,断口处涌出的不是血,是黑烟。
其他巫师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边军们追上去,一刀一个,砍翻了四五个。剩下的几个逃进夜色深处,很快消失在草原的黑暗里。
李恪从尸蹶子堆里爬起来,浑身是血,气喘如牛。
王偏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月光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你小子,”王偏將喘著粗气,声音沙哑,“怎么在这儿?”
李恪挣扎著站起身,看著王偏將,一字一顿:
“將军,赵家沟出事了。”
他把来意简单说了一遍——那邪物,那供奉,那每月朔望的活祭,那等不到十五就要吃人的“神”。
王偏將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血湖,那座白骨山,还有那些被当成祭品的大顺人。
王偏將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西北方向,草原深处。
“两个月前,边关开始有人失踪。牧民,商队,还有出关夜不收。”王偏將声音低沉,“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我派人查,查到这个老东西头上。他在草原上到处抓人,大顺人,蛮族人,谁都抓。抓来做什么?你看那片湖,那座山——全是用人命堆出来的。”
他指向血湖边那些跪著的大顺人。
“那些人,都是这些日子被抓的。”
他看向李恪
“若再纵容他施展邪法,必成大患。”
李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偏將说的对。
“將军,”他声音有些哑,“赵家沟那边……”
“我知道。”王偏將打断他。
他沉默片刻,看向那些正在给祭品鬆绑的边军。
“李恪,”他忽然开口,“你看这些人。”
李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那些被救下来的大顺人,一个个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泪痕和污渍。有一个年轻的女子抱著一个孩子,那孩子已经死了,尸体都硬了,她还死死抱著不肯放手。
“你那边的事,”王偏將缓缓道,“失的是小家”
他指向那片血湖,那座白骨山:
“这边的事,处理不当,则是国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