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偏將走到他面前,低头看著他。
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一双眼睛锐利如鹰。
那双眼睛里,透著一种见惯生死之后的平静。
“你小子,”王偏將疑惑道,“怎么进来的?”
李恪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偏將已经抬手制止了他。
“先別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那些边军正在收拾残局,把受伤的弟兄拖到一边,把战鬼的尸体如果那些东西还能叫尸体的话,堆成一堆。
血湖里的刚冒出的邪祟,已经缩回去了,但湖面还在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挣扎。
“跟我来。”
王偏將转身,朝一个避风的坡走去。
李恪跟上去。
巨石后面是一处背风的地方,地上铺著一块油布,油布上放著几张地图。
王偏將一屁股坐在油布上,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几口,然后把水囊递给李恪。
李恪接过,也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著一股皮囊特有的膻味,但入喉甘甜。
李恪放下水囊,把自己从永安城出发,一路上的见闻说了一遍。
尸蹶子行军,阴魂遮天,古战场遇战鬼,还有那些漫山遍野的邪祟。
王偏將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他打断李恪,“你靠一双腿,从那些东西中间穿过来的?”
“差不多。”
“没被拦住?”
“拦了。”李恪想起那些从地里钻出来的手,那些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尸蹶子,“但没拦住。”
王偏將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像刀光一闪。
“好小子。”他说,“难怪老七那廝说你是个异数。”
他站起身,走到巨石边缘,望著那片血湖。
月光照在他身上,李恪这才看清,他的甲冑上有七八道裂口,有些还在往外渗血。
“李恪,”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带的这支人马,是什么来路吗?”
李恪一怔。
王偏將没有回头。
“边关的弟兄都以为我是兵部派遣来的。”他说,“其实不是。”
他转过身,看著李恪。
“我真正的职司,是镇邪司。”
镇邪司。
李恪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大顺立国之初,九州邪祟遍地,太祖皇帝起於微末,领受天命,降妖魔,正民风,经数十年,终將邪祟逐出九州。”
“为防邪祟再度入侵,乃设立镇邪司!”
“在边关有两套人马。”王偏將缓缓道,“一套明面上,守城巡边,抵御外敌。一套暗地里,处理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战鬼的尸体,指了指远处还在翻涌的血湖。
“尸蹶子,阴魂,战鬼,还有更凶的,这些东西,普通士卒对付不了。需要专门的人,专门的兵器,专门的法子。”
他拍了拍腰间的厚背大刀。
“镇邪司就是干这个的。明面上归兵部管,暗地里,只听命於一个人。”
“谁?”
王偏將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天。
李恪心头一惊。
大概明白了。
“我可以死。”王偏將环视一圈,“他们也可以死。”
最终他將目光定在李恪身上,问道:“这不是一人数十人,或是一村一地的灾事,此乃天下之灾祸。”
李恪明白了。
王偏將想要劝说他先放下李家坳的事。
“王將军,”李恪沉默片刻后,回道:“你有你的责任,我也有我的,我是李家坳的里正。”
王偏將眉头一皱,但很快舒展开来。
“好小子!我可以帮你,但在此之前你得先帮我。”
李恪没有丝毫犹豫,问道:“儘管吩咐。”
王偏將蹲下身,从地图下面抽出一卷羊皮纸。
羊皮纸上画著一些李恪看不懂的符號,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某种阵法。
“你看见那个老巫师了?”王偏將问。
李恪点头。
“那东西,不是普通的萨满。”王偏將指著羊皮纸上的符號,“是草原上一个大部族的国师。他在这个地方布了阵——血湖是阵眼,白骨山是阵基,那些战鬼是阵兵。”
他抬起头,看著李恪:
“我盯了他很久,今天好不容易把他堵在这里。但我失算了。”
“失算?”
“他布的阵,比我预想的凶。”王偏將声音低沉,“我带了三十个弟兄来,现在只剩十三个。”
李恪心头一凛。
“你是说……”
“这片地方,已经被那老东西的邪阵封住了。”王偏將指著羊皮纸上的符號,“活人进来,就是他祭坛上的祭品。”
他看著李恪,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所以我才问你,你是怎么进来的。”
李恪没有说话。
他想起自己一路上的经歷——那些尸蹶子擦肩而过却不攻击,那些阴魂看了他一眼就飘走,那些战鬼在古战场里给他让路。
是【不压身】。
“我也不太清楚。”他说道。
王偏將盯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给李恪。
那腰牌是青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镇”字,背面刻著一只狰狞的兽头。
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带著王偏將的体温。
“李恪,”王偏將的声音很沉,“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李恪接过腰牌。
“我派出去求援的人,一个都没衝出去。但你能进来,也许也能出去。”王偏將看著他,“你的脚力我见过,比马快,比鬼快。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衝出去,那就是你。”
“去哪儿求援?”
“临关城,找老七。”王偏將说。
“把这块腰牌交给他。告诉他,我这边,撑不了几天。”
李恪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问道:“那將军你们……”
王偏將看著李恪,笑了笑。
“我得留在这里,拖延他。”
“放心,只要你见到镇邪使,看在我的面子上,王上使会派人帮你。”
李恪没有说话。
他知道王偏將的意思。
他攥著那块腰牌,攥得手心发烫。
“將军怎能確定我能衝出去。”李恪问。
王偏將看著他。
“不知道。”他说,“但试一试又何妨?”
李恪没有再问。
他把腰牌藏好,站起身。
“我现在就走。”
王偏將点点头。
走到几步,李恪忽然停下脚步。
“將军。”
“嗯?”
“那个老巫师,”李恪没有回头,“他养的那个『神』,和赵家沟那个东西,是同一个吗?”
王偏將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草原上的巫师,拜的邪祟各不相同也许有关,也许无关。”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那些邪祟,皆以人为食。”
李恪没有再问,掏出一块饼子,咬了一口,然后猛的灌下一口水。
简单地补充了一些体力后。
他纵身一跃,【踏风行】催到极致,朝著来时的方向疾掠而去。
他只是往前跑,跑得比风还快,跑得比那些在草原上游荡的邪祟还快。
他怀里揣著那块腰牌。
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