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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天苍苍
    关外。
    没有城墙,没有灯火,没有路。
    只有天。
    只有地。
    只有夜风卷著枯草的沙沙声。
    李恪站在永安城北门的阴影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是惨白的,星星是冷的。
    草原在他脚下铺开,像一张没有边际的、墨黑的地毯。
    他没有回头。
    他把腰间的短刀扶正,把怀里那张辟邪符按紧。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著西北方向,走进那片茫茫的夜色里。
    身后,临关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像一滴墨落入深水。
    他听见风声,听见草响,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
    他想起小禾今早问他:“哥,那个小红妹妹,还能救回来么?”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也不能回答。
    他只是往前走。
    一步。
    两步。
    无数步。
    脚下没有路。
    草原上的夜,和中原的夜不一样。
    中原的夜是静的,偶有犬吠,偶有虫鸣,能听见邻家孩子的梦囈
    草原的夜。
    草在动,风在走,天在转。
    脚下的土地没有边际,头顶的天空也没有边际。
    走一个时辰,和走一刻钟没有区別。
    四周永远是同样的黑,同样的草,同样的风。
    李恪催动【踏风行】,在夜色中疾掠。
    他不敢停。
    离十五还有六天。
    王偏將三日前离开临关城。
    他需要在三日內追上王偏將,並且在之后的三日內讲起带回来。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但停下来一定追不上。
    月亮缓缓西沉。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
    不是风声。
    是马蹄声。
    密集的、沉闷的、贴著地面传来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
    李恪心头一凛,猛地伏低身子,贴著草丛向侧方滑去。
    马蹄声越来越近。
    他透过草隙朝来路望去,月光的尽头,七八个黑点正在草原上疾驰。
    那是骑兵,身披皮袍,头戴毡帽,胯下矮马矮壮结实,跑起来像一阵贴地而行的风。
    戎狄。
    草原上的蛮族。
    李恪屏住呼吸。
    他知道自己被发现的可能性不大。
    【踏风行】踏草无痕,不会留下脚印。
    但戎狄的骑兵夜巡,往往不是追人,是巡逻。
    撞上了就是撞上了。
    那队骑兵在离他约莫五十丈的地方停了下来。
    为首一人举起手,身后六骑齐齐勒马。
    他们似乎在观察什么,又似乎在听什么。
    李恪没有动。
    风从西边吹来,將他的气息带向东边。
    那些戎狄的矮马抽了抽鼻子,没有骚动。
    为首那人说了句什么,声音粗糲,像石头摩擦。
    他一夹马腹,领著队伍缓缓朝李恪的方向走来。
    三十丈。
    二十丈。
    十丈。
    李恪能看清他们的脸了,浓须,深目,皮袍上缀著铜扣,腰间別著弯刀和马弓。
    为首那人眼眶很深,目光像鹰一样扫过草丛。
    他忽然勒住马,目光定在李恪藏身的位置。
    李恪心臟猛地一跳。
    被发现了?
    那人盯著草丛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燻黄的牙齿。
    他朝身后挥了挥手,两个骑兵翻身下马,提著弯刀朝李恪的方向走来。
    他们不是发现了人。
    他们是发现了猎物。
    李恪没有犹豫。
    他猛地起身,【踏风行】催到极致,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贴著草尖疾掠而出!
    “***!”
    身后传来戎狄的惊叫。
    李恪听不懂。
    但紧接著是弓弦崩响!
    一支箭擦著李恪的耳侧飞过,钉在他前方三尺的草丛里,箭羽还在颤动。
    第二支,第三支——
    李恪伏低身子,蛇形疾走,箭矢从他身侧、头顶呼啸而过。
    有一支甚至擦破了他左肩的衣衫,带起一缕布屑。
    马蹄声在身后炸响!
    那些戎狄翻身上马,朝他追来。
    矮马在草原上跑起来比风还快,马蹄踏碎枯草,扬起一片尘烟。
    李恪不敢回头,只將【踏风行】催得更急。
    脚下草尖被踩得倒伏,又弹起。他的速度快得惊人,但那些戎狄的矮马也不慢。距离在拉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为首那人又开弓了。
    箭矢带著尖啸,直奔李恪后心!
    李恪猛地向侧方一滚!
    那支箭从他方才的位置穿过,钉进草丛,不见踪影。
    但这么一滚,速度慢了一瞬,距离又拉近十丈。
    二十丈。
    李恪能听见身后马蹄踏碎枯草的声音,能听见那些戎狄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呼喊。他们像一群追捕猎物的狼,眼里闪著嗜血的光。
    草原太广阔了。
    他的速度还不够。
    李恪一咬牙,猛地转向,朝著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衝去!
    那里有沟壑,有土坡,有矮马跑不开的陡坡。
    戎狄在身后紧追不捨。
    李恪衝进丘陵地带,脚下地形陡然起伏。他借著【踏风行】的轻灵,在陡坡间跳跃、转折、穿行,像一只惊起的野兔。
    身后传来战马的嘶鸣。
    一匹矮马在衝下陡坡时失了前蹄,连人带马滚进沟壑里,激起一片惨叫。
    追势顿时一滯。
    李恪没有停。
    他借著这个机会,將速度催到极致,翻过一道土坡,跃过一道乾涸的沟渠,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身后,戎狄的呼喊声越来越远。
    他伏在灌木丛里,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马蹄声彻底消失。
    他起身,继续朝西北方向疾行。
    ---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李恪已经深入草原不知多少里。
    脚下仍是同样的枯草,同样的沙土。四周仍是同样的空旷,同样的寂静。
    但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中有一股味道。
    不是草的味道,不是土的味道,是——
    血腥味。
    浓重的、陈旧的、仿佛沉淀了几十年的血腥味。
    李恪缓缓抬头,看向前方。
    那是一片洼地。
    洼地不大,约莫几十丈见方,地势比周围低了一截。洼地里没有草,只有一片黑褐色的、仿佛被血浸透过的土地。地面上散落著无数白骨,人骨,马骨,箭鏃,断刀,残破的甲片。
    古战场。
    李恪站在洼地边缘,脊背发凉。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那片黑褐色的土地上。那些白骨在晨光里泛著惨白的光,有些还保持著死时的姿势——蜷缩的,挣扎的,伸手向前的。
    风从洼地里吹出来,带著浓重的阴冷。
    李恪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但已经晚了。
    洼地里的雾气开始涌动。
    那是清晨不该有的雾——灰白色的,浓稠的,像活物一样从地面升起,慢慢凝聚。雾气里浮现出模糊的轮廓,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人影。
    马影。
    刀影。
    那些影子在雾气里缓缓走动,无声无息。有的在廝杀,有的在奔逃,有的跪在地上,用没有头颅的身躯抱著自己的头颅。
    战鬼。
    李恪听说过这种东西。
    古战场上死的人太多,怨气太重,魂魄被困在原地,年復一年地重复著死时的惨状。
    它们不害人,但会“拉人”。
    活人走进它们的战场,会被它们当成同类,永远留在那片雾气里,成为新的怨魂。
    李恪转身想跑。
    但那些雾气比他更快。
    它们从洼地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草地,瞬间將李恪吞没。
    温度骤降。
    冷得刺骨,冷得血液都要凝固。
    李恪看见一个没有半边脑袋的士卒朝他走来,手里还握著那柄砍死他的刀。
    刀锋上滴著血,多年前的血,在雾气里依然鲜红。
    那士卒朝他伸出手。
    不是攻击,是邀请。
    留下来。
    和他们一起。
    永远。
    李恪咬紧牙关,催动【踏风行】想衝出雾气。
    但他跑不动。
    脚像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每一步都沉重如山。
    雾气里伸出无数苍白的手,拉扯他的衣角,拉扯他的腿,拉扯他的腰。
    那些手冰凉刺骨,像死人的手指。
    李恪心头大骇,反手抽出短刀,一刀斩向最近的那只手!
    刀锋划过,那只手应声而断,化作一蓬雾气消散。
    但更多的围了上来。
    一个没有头颅的骑兵从他身侧衝过,马蹄踏在地上却没有声音。一个胸口插著箭鏃的妇人抱著婴儿,朝他的方向哭喊。
    雾气越来越浓。
    李恪的呼吸越来越艰难。那些冰凉的手拉扯著他,拖拽著他,要把他拉进那片永远的黑暗里。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张辟邪符猛地一烫!
    剧烈的灼痛让他浑身一颤。
    与此同时,眼前的光屏骤然浮现——
    【副职业·背尸人】
    【天赋·不压身】三级(玄):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那行字在雾气里亮起,像一道光。
    一股奇异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
    那些拉扯他的手,忽然像抓到了什么滑不溜手的东西,纷纷滑脱。那些围著他的影子,忽然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推开,纷纷后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那些雾气让开了一条路。
    他再走一步。
    雾气退得更远。
    那些战鬼站在雾气里,看著他,空洞的眼眶里没有眼珠,但李恪能感觉到它们在“看”。
    李恪抓紧时间,越过那片古战场。
    雾气在他面前分开,在他身后合拢。
    没有一只手再拉他。
    没有一道影子再拦他。
    他穿过那片洼地,踏上对面的缓坡。
    雾气在身后渐渐消散,战场的轮廓重新被晨光吞没。那些战鬼和怨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消失得乾乾净净。
    李恪站在缓坡上,大口喘气,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辟邪符——符纸还在发烫,上面的血色符文微微闪烁,像在说什么。
    他想起【不压身】的说明:负秽无沉,行尸不滯。
    背过尸的人,阴间不收,阳间不留,行尸走肉都懒得纠缠。
    没想到连战鬼也不纠缠。
    他喘匀了气,正要继续赶路,目光忽然被前方什么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远处一片低洼的草甸边缘,有新鲜的痕跡。
    马蹄印。
    不是一匹,是几十匹。
    李恪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细看。
    马蹄印很深,踩碎了枯草,陷进泥土里。印子还很新,边缘没有风化,像是昨天甚至今天凌晨留下的。
    更远处,他看见了几处扎营的痕跡——熄灭的火堆,削断的树枝,还有一小块被踩平的草地,像是有人在那里休息过。
    火堆边,有一根被隨手丟弃的麻绳。
    李恪捡起那根麻绳。
    是大顺边军用的那种。
    他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向马蹄印延伸的方向。
    西北,更深的草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