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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夜不收
    “真的……没办法了么?”
    李恪站在门槛边,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吞没。
    老七没有说话。
    徐掌柜没有说话。
    连那络腮鬍汉子也沉默著,像一尊泥塑。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有。”
    老七开口了。
    李恪转过身。
    老七还坐在那张木桌旁,手边放著那副擦了一半的刀鞘。
    灯火在他脸上跳动,那道眉骨的旧疤忽明忽暗,像一道劈进肉里再没能癒合的裂痕。
    “有一个法子。”他说。
    他没有看李恪,只是盯著那盏油灯。
    “关隘关闭之后,任何人不得出关,这是军令。”
    “寻常人,寻常士卒,哪怕拿著王偏將的手令,这时候也踏不出那城门一步。”
    他顿了顿。
    “唯有一种人,能出去。”
    李恪看著他。
    “夜不收。”
    那三个字从老七嘴里吐出来,沉甸甸的,像三块石头扔进深井,连回声都听不见。
    李恪听过这个名头。
    边关的斥候,昼伏夜出,专事打探敌情。他们走的是最险的路,探的是最凶的敌,活的年头都不长。
    永安城外乱葬岗边,立著几座无名的坟,坟头连块碑都没有。
    那是老辈人说的,夜不收的埋骨处。
    “我给你弄个夜不收的身份,”老七终於抬眼,看著李恪,“文书,腰牌,关防印信,都能给你弄齐。”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可你得知道几件事。”
    李恪点头。
    “第一,”老七竖起一根手指,“出了这道关,就不是大顺的地界了。草原上没有路,没有驛站,没有接应的兵马。你一个人,遇上蛮子的游骑,凶多吉少。”
    “第二,”他又竖起一根手指,“將军是三日前出的关。”
    他顿了顿。
    “就算我告诉你方位,寻常人骑马不歇息,也得三四日才能追上他。”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就算你追上了,他把手头的事放下,立刻隨你回返,回程又是三四日。”
    他看著李恪,目光如铁:
    “加起来,少说七八日。”
    他没有说第四。
    但所有人都知道第四是什么。
    离十五,还有六天。
    那东西等不了六天。
    赵家沟等不了六天。
    李家坬也等不了六天。
    等王偏將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老七不说话了。
    他只是看著李恪,等他自己想明白。
    李恪没有说话。
    他站在门槛边,半只脚还在屋里,半只脚已经踏进夜色。
    屋里很静。
    灯芯“噼啪”爆了一声,火苗猛地往上一窜,又落回去。
    “我去。”
    老七眉头皱起:“李兄弟……”
    “我知道。”李恪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夜的月亮不错。
    “別人做不到……”
    “我说不定……能行”
    他顿了顿。
    “不能在这里乾等。”
    他看向老七,目光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热血沸腾,只有一种沉沉的、压在最底下的东西。
    老七看著他,很久没有说话。
    “你可想好了。”老七声音低沉,“夜不收的身份不是闹著玩的。这身份一旦掛上,你就是大顺的斥候。出了事,没有人来救你,也没有人会去寻你的尸首。”
    “我知道。”
    “草原上的蛮子抓到夜不收……”
    老七看著他,一字一顿:
    “点天灯。”
    李恪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指腹摩挲过刀柄上那道被血浸透的硃砂符文。
    “什么时候能走?”他问。
    老七看了他良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副半旧的马鞍边,从鞍座底下摸出一只皮囊。
    皮囊里倒出几样东西,一枚黄铜腰牌,一张盖著关防印信的文书,还有一截半指长、磨得发亮的黑绳。
    他把腰牌递给李恪。
    李恪接过来。黄铜冰凉,正面鏨著一个“夜”字,背面是边关特有的花押,凹凸不平,指尖摸上去有粗礪的触感。
    与此同时,一阵军鼓在脑海响起。
    他眼前的光屏,上面的文字变化:
    【天赋·踏风行】六级(圣):履霜无跡,百步息微。
    【检测到兼职“夜不收”】
    【是/否兼职】
    六级的天赋,竟然可以进行兼职!
    难道有其他增加经验的途径?
    “这是过隘用的。”老七接著说,“守关的士卒认牌不认人。你亮出这个,他们不会拦。”
    他又把黑绳递过来:
    “这是绑头髮用的。”
    李恪接过那截黑绳。
    很普通的一根绳,磨得有些发毛,带著陈旧的人油气息。
    “夜不收出关,不戴盔,不著甲,不留任何能让蛮子认出来歷的东西。”老七说,“万一死了,没有人知道你是谁。”
    李恪將黑绳缠上手腕,打了个结。
    “现在能走了?”
    老七摇头。
    “还有一个时辰,北门换防。”他说,“新监军今夜要来巡视,城门那边比平时严。你得等。”
    他看了一眼徐掌柜,又看向李恪:
    “趁著这个时辰,我跟你讲讲草原上的事。”
    ---
    一个时辰后。
    夜已深,月色惨白如霜。
    老七领著李恪穿过三条黑漆漆的巷子,绕到北门城墙根下。
    这里没有民居,只有一堵丈余高的城墙,墙砖被风沙磨去了稜角,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
    城墙根有个低矮的门洞,比寻常城门窄一半,高不过七尺,只能容一两人並排通过。
    这是永安城的便门,专供斥候夜间出入。
    门洞边守著六七个士卒,火把插在墙缝里,火苗被夜风扯得东倒西歪。他们看见老七,都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目光落在李恪身上,带著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
    夜不收。
    活著出去,未必能活著回来。
    老七走到门洞边,正要跟守门校尉交代几句,城墙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监军大人到——”
    那声唱喏拖得很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李恪抬头。
    城墙马道上走下来一行人。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官,白面微须,身著絳红官袍,腰系银带,在这满城灰扑扑的边关將士中间,亮得像一盏走动的灯。
    他身后跟著两个书记官,还有一个腰悬长剑的侍卫。
    守门校尉脸色微变,低声骂了一句,快步迎上去。
    “监军大人,您怎么……”
    “本官奉旨巡视边关城防,”那监军声音清朗,带著文官特有的从容,“今夜正好巡到北门。怎么,校尉大人有不便?”
    “没有没有,”校尉连忙摆手,“只是……”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门洞边的老七和李恪。
    监军的目光顺著他的视线,落了过来。
    他先看了老七,军服,腰牌,行伍气息,没什么特別。
    然后又看了李恪,布衣,短刀,没有披甲,没有军籍標识。
    “他是?”监军问道。
    老七上前一步,抱拳行礼:“回大人,这是王偏將特招的人才,属下送他出关办差。”
    “特招的人才?”监军挑了挑眉,打量著李恪,“本官倒不知,王偏將麾下还有这样的……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恪腰间的短刀上:
    “既然出关办差,为何不骑马?”
    老七早有准备:“大人有所不知,这位兄弟的脚力,比马快。”
    监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比马快?”他摇摇头,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乡野奇谈,“本官倒不是不信,只是……”
    他看著李恪,眼神里带著文官打量武夫时特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位小兄弟,可愿为本官演示一二?”
    老七眉头皱起。
    守门校尉的脸色也变了。
    只有李恪,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著那道低矮的门洞,看著门洞外沉沉的夜色。
    “大人,”老七压低声音,“出关的时辰是卜过的,误了吉时……”
    “吉时?”监军轻笑,“我看你们是装神弄鬼惯了。”
    他没有看老七,只看著李恪:
    “怎么,不敢?”
    静。
    夜风从门洞里灌进来,带著草原方向若有若无的、枯草和沙土的气息。
    李恪收回目光。
    他看著那位监军,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始走。
    不是跑,不是奔,是走。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第四步开始,他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火把的光芒被他拉成一道流曳的光带,地上的碎石在他脚底炸开细小的尘烟。
    没有马蹄声,没有脚步声,只有衣袂划破夜风的尖啸。
    那声音细得像弦,短得像针。
    城墙上值夜的士卒纷纷探出头来。
    监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只挤出一声短促的、像被噎住的“呃”。
    他想说这不是人。
    他想说这是妖术。
    但他说不出来。
    因为李恪已经回来了。
    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呼吸平稳如常,布衣上还带著疾行时捲起的风尘。
    他把那截黑绳从手腕上解下来,当著监军的面,將散落的长髮扎成夜不收特有的髮髻。
    然后他走到门洞边,朝守门校尉亮出那枚黄铜腰牌。
    校尉看了一眼监军。
    监军没有说话。
    校尉挥了挥手。
    士卒们搬开拒马,抬起门閂。
    那扇低矮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李恪弯腰钻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铁閂落下,发出沉闷的一声。
    监军还站在原地,絳红的官袍在夜风里微微拂动。他看著那扇已经关上的铁门,看著门缝里最后消失的那道背影。
    他问老七:“他叫什么名字?”
    老七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那扇门,很久很久。
    “夜不收,”他说,“不留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