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里一直没什么人的剧组大门口,今天竟然一下子围了几十家媒体的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还有人踩著梯子往里探头张望呢。
老张还没来得及跑,就被眼尖的记者给堵住了。
“张主任!张主任!”
几十个话筒直接懟到了他脸上。
“有確切消息称,新片女主是中专学歷,甚至还没有受过一天表演训练,这是真的吗?”
“有人爆料女主之前是剧组后勤人员,赵导放著科班演员不用,却用一个打杂的,这是直接摆烂,装都不装了吗?”
“张主任,赵导先前搞了个万人海选谁都看不上,声称必须要找一个最美的绝世佳人出来,结果千挑万选,就选出来一个剥玉米的土包子吗?”
“这是赵导对艺术的独特理解吗,还是他在左右脑互搏,当眾打自己的脸?”
“张主任,张主任。”
“女主角也姓赵,请问女主角是赵导的亲戚吗?”
老张被问得冷汗直流,狼狈地用保温杯挡著脸,好不容易才在保安的掩护下挤进大门。
“疯了..都疯了..”
他哆嗦著,拿出手机一看,又是两眼一黑。
各大娱乐论坛上,关於《赵怀远新片女主竟是个打杂的》,《年度最大笑话!赵怀远万人海选终成空,五百万巨资捧出勤杂工?》等帖子那是层出不穷。
评论区里,网友们的质疑更是铺天盖地。
“我裤子都脱了,你就给我看这个?说好的绝世美人呢?”
“之前那个劲儿拿得那么足,又是这不行那不行的,我还以为最后能选个什么天仙下凡呢,结果就这?”
“前后矛盾,自打耳光!这个所谓的天才导演cpu烧了吧,江郎才尽的货,整个过程就是故弄玄虚,博眼球!”
“完了..全完了..”老张靠在铁门上,想哭。
赵怀远走了过来,
“把大门锁死,从现在起,剧组实行全封闭管理,谢绝一切媒体探班!”
他目光又扫过因为外面的喊声而有些不知所措的赵丽影,接著下令:
“还有,通知全组,任何人不得在片场討论新闻,也不许把报纸带进来,谁要是敢在剧组里嚼舌根,影响了拍戏状態,直接给我捲铺盖走人。”
这一天是11月29日。
距离《英雄》首映还有半个月,而距离春节档,还有整整六十四天。
“各部门注意,继续。”
“b卷第三场,准备。”
..
接下来一周,拍摄依旧进行著。
虽然赵怀远切断了內部的信息源,但墙外的声音实在太大了。
每天早上,老张路过门口时,总能看到一群记者在那阴阳怪气地喊话。
“张主任,別藏了,让那个剥棒子的女主出来露个脸唄。”
“听说你们还在拍?这还有拍的必要吗?是不是在骗经费啊?”
报纸上的標题更是一天比一天耸人听闻,从最初的质疑女主,上升到了质疑中影的决策机制。
《南方周末》上,有评论家直接写文,痛批这种譁眾取宠的行为,是对整个电影圈的公然挑衅。
剧组里,人心开始浮动。
就连场务都开始一天到晚的唉声嘆气。
身处於这场舆论焦点的赵丽影,莫名其妙的就被推上了风口浪尖,其实她压根就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只是,她能感受到周围人异样的目光。
她变得更加地小心翼翼。
不敢大声说话,不敢多吃一口盒饭。
生怕做错了什么。
哪怕是休息时间,她也只敢缩在角落里背那些台词。
她觉得自己像个罪人,连累了这帮大城市里的体面人跟著一起挨骂。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儘自己的努力,试图將能做的做到最好。
..
12月8日,封组第十一天。
谩骂声开始变得疲软。
毕竟,痛打落水狗也是需要体力的。
当赵怀远的剧组表现的像一个不怕开水烫的死猪一样时。
无论外界怎么骂都一声不吭。
媒体的兴奋劲儿也就慢慢过去了。
这期间。
有媒体在盘点即將到来的贺岁档时,轻蔑地写到:
“...至於那个闹得沸沸扬扬的中影新人扶持项目?哦,据说还在拍,不过已经没人关心了。”
这一天,赵丽影在片场过得依然很沉默。
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把她从全网公敌降级成了无聊的笑话。
她只知道要听导演的话,导演说怎么做,她就怎么做。
..
12月14日,封组第十七天。
这一天,原本是个普通的冬日。
但对於燕京城乃至整个华夏娱乐圈来说,这一天是独属於那个男人的。
张一谋导演的史诗巨製《英雄》,在会堂举行了全球首映礼。
下午三点。
老张向往常一样,戴著帽子口罩,全副武装地准备去门口迎战那些难缠的记者。
然而。
当他把铁门拉开一条缝时,却呆住了。
门口空荡荡的。
没有长枪短炮,没有阴阳怪气的提问,甚至就连平时那个最討人厌的《信报》记者小王也不见了踪影。
地上只剩下一些踩扁的菸头和被风吹得在地上乱滚的废报纸。
“人呢?”
老张有些茫然,他走出大门,左右张望。
看门的大爷正在扫雪,见老张出来,大爷乐了:
“別找了张主任,都跑啦!听说张大导演那边包机把李联杰和梁朝维接来了,这帮记者一听说有红包拿,跑得比兔子还快。”
半小时后。
老张去附近的报刊亭买了一摞当天的报纸。
头版头条:
《英雄降临!》
《华夏电影的大片时代开启!》
《票价炒至八百元,会堂星光璀璨!》
整整几十个版面,铺天盖地全是关於《英雄》电影的报导。
各种话题,吵得那叫一个沸沸扬扬,从头到尾那就没停过。
至於赵怀远,至於那个打杂工女主的爭议?
无人在意。
老张把所有报纸都翻了个底朝天,连犄角旮旯都没放过,最后总算是在一家三流八卦小报的夹缝里,找到了一行小字。
上面孤零零写著:
“另:赵怀远新片疑似仍未杀青,前景存疑。”
寥寥数字,仅此而已。
那一刻,老张蹲在路边的马路牙子上,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怎么回事呀?
半个月前,他还在因为那些铺天盖地的骂声,愁的一点也睡不著,可现在呢,他竟然有些怀念那些骂声了。
是啊。
唾沫星子虽然脏,但好歹还是热乎的,说明还有人关注你。
现在他们却是一点也无人问津了。
最大的攻击从来都不是什么口诛笔伐,而是被人彻底无视,你连被我骂的资格都没有!
12月20日,封组第二十三天。
隨著《英雄》的全国公映,这种被遗忘的感觉直接就达到了顶峰。
不出意外。
《英雄》的票房爆炸了!
首周票房就过亿,各种记录接二连三的被打破。
大街小巷,茶余饭后,所有人每天谈论的只有一个话题—《英雄》!
就连天天负责给剧组送盒饭的小麵包车司机,最近见了老张,一开口都换了话题:
“哎,张主任,求您个事唄,您好歹是中影的领导,《英雄》那可是咱自家的片子,您看能不能帮忙搞两张票?
黄牛太贵了,一票难求啊。
我家那媳妇天天吵著闹著非要看那个,说那个才叫电影..嗨,你说我又有啥办法啊,反正咱们这戏又没人看,也不差这一会功夫哈,您受累受累,给咱內部通融通融唄?”
这种氛围,逐渐在剧组里开始蔓延。
工作人员不必再担心被人骂了,因为根本没人在乎他们。
他们开始担心一件事情,更陷入了另一种可怕的自我怀疑。
这片子拍出来,还有人看吗?
既然没人看,那现在拍的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意义?这可不就是瞎折腾吗?
唯独赵怀远,从始至终,他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似乎他就是个异类。
外界越是吵闹,他反而越是平静。
他像是生活在真空里,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开工,凌晨收工。
他依然会为了一个灯光的角度和老曹爭论半天,依然会为了b卷的一个转场镜头而反覆磨上一整天。
“別看,別听,別想,”
这是他这几天在片场说的最多的话。
1月1日,2003年元旦。
外面的世界依旧热闹非凡。
《英雄》的热度还未退去,杨紫琼的《天脉传奇》开始接棒宣传,刘德华的《老鼠爱上猫》也开始铺天盖地的打gg。
春节档的大战气氛越来越浓。
而赵怀远的剧组,就在这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走到了终点。
1月8日,腊月初六。
距离春节档还有二十三天。
这一日。
下午三点,隨著最后一个镜头在胶片上定格。
赵怀远摘下耳机,从监视器后站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陪伴了他们四十多天的摄影棚,看著那些满脸疲惫的工作人员,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咔!”
“杀青!谢谢你们。”
赵怀远声音落下,现场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没有欢呼,没有拋帽子,也没有往常剧组杀青时的香檳和鲜花。
大家只是愣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一样,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疲惫的嘆息。
稀稀拉拉的掌声响了起来,並不热烈,透著一种终於熬出头了的解脱感。
老张搓了搓手,凑到赵怀远身边,低声问道:
“怀远,按照规矩,今晚..是不是在附近馆子订几桌?好歹是杀青宴,大傢伙聚聚?”
赵怀远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
听到杀青宴三个字,大家並没有表现出兴奋,反而有人悄悄看了看表,有人低头收拾东西..
是啊,对於一部註定要当炮灰的电影,这顿饭吃起来其实挺没意思的..
“不吃了。”
“大家这一个多月辛苦了,我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老张,把订酒席的钱省下来,给每人多加两百块的红包,连同尾款,现在现场结清。”
“大家领了钱,赶紧回家吧。”
这话一出,原本死气沉沉的人群骚动了一下。
“谢谢导演!”
“导演大气!”
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杀青的掌声要响亮多了,也真诚多了。
人群开始散去,排队领钱。
有人收拾器材,有人打包行李,大家低声討论著买哪天的火车票,討论著今年回家给孩子带什么礼物。
唯独没有人討论这部电影的未来。
没人看好。
也没人关心。
这只是他们的一份工作,工期结束,便两不相欠。
半小时后,化妆间门口。
赵丽影脸上洗净了戏妆,又变回了那个脸蛋红扑扑的农村丫头。
“导演,我要走了。”
赵丽影看著赵怀远,大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管饭,还给钱,我..我知道我演得可能不好,你不要不开心。”
“你演的很好。”
赵怀远笑了笑,他伸出手,轻轻帮她把衣服的领子翻好,眼神难得的温柔:
“比电视里那些人都好。”
赵丽影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两个小虎牙特別可爱。
她显然没把这话当真,只当是导演心善在安慰她。
“那我走啦!”
她挥了挥手,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空荡荡的摄影棚,和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年轻导演。
“导演,那个..”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要是..我是说要是这片子以后没人看,卖不出去钱..你也別难过。”
“我家地里今年收成好,等开了春,我给你寄一袋新棒子来,你煮著吃,可香了!”
说完,她没等赵怀远回答,便一头扎进了外面的风雪中。
小小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苍茫里,像一滴水匯入了大海,再也寻不见踪跡。
摄影棚的大门敞开著,寒风呼呼地灌进来,捲起地上的废垃圾。
偌大的场地,很快就走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赵怀远和寧號两个人了,两人將一盒盒拍摄好的胶片母带,装进防潮箱,贴上封条。
这是两个多月的全部心血,是几百號人熬过的夜,吃过的苦。
別人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他们不行。
弄完这些,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了。
两人锁好门,並没有直接回家。
也许是心里有股子气无处发泄,又许是想再看一眼这个曾经奋战过的地方。
两人翻过积雪的围栏,鬼使神差地爬上了隔壁一座仿欧式古堡的塔楼露台。
这里地势极高,视野开阔。
当两人到达塔顶时,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寒风凛冽。
放眼望去,脚下的世界公园一片死寂,真是一副万物凋零的景象,
目光穿过园区,依稀可以看到远处cbd大楼上,巨大的霓虹灯牌亮起。
上面是《英雄》那张气吞山河的海报,在黑暗的夜色中熠熠生辉,接受著全城的膜拜。
作为全程参与拍摄,又看过样片的执行副导演,寧號其实要比剧组其他人更清楚他们这部片子的质量。
但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憋屈。
这两个多月里,他亲眼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导演,是怎样一步步完成一项在他看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的。
他佩服赵怀远的才华,更敬畏他那种明明手握利剑,却被全世界当成烧火棍,而又能坦然处之的气定神閒。
寧號苦笑一声,拍了一下栏杆,
“我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在谈论咱们是炮灰,仿佛这春节档,对於我们註定了凶多吉少。”
“六十余天前,咱们从万人海选踏上征途,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数万人报名海选,无数媒体蜂拥而至,真可谓占尽天时,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说到这,寧號转过头,看著身旁的赵怀远,他眼神里充斥著不甘,
“短短四十天后,这里竟至於一变而为咱们的葬身之地了吗?”
风似乎更大了。
“怀远,所有人似乎都把咱们给忘了,你说咱们..真的还有机会吗?”
赵怀远掏出一根烟,给寧號散了一根。
啪。
打火机响了一下,小火苗在烈风中左右跳动。
赵怀远用手挡著风,才勉强將烟点燃。
他深吸了一口,抬起头,目光穿透这凛冽呼啸的寒风,直直刺向了黑暗中的远方。
他看著那张不可一世的《英雄》海报,吐出一口烟雾,笑了,
“忘了好啊,只有在最安静的时候,雷声才能最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