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远哥,最近好吗?不要在意那些人的话,也不要不开心,那天我一定去支持你,这边好冷啊,今年过年你留在燕京吗?”—发件人茜茜。
赵怀远看著简讯,嘴角露出笑容,
他回復了一条信息:
已在回家的火车上,一切安好,勿念,南方湿冷,注意保暖,多喝热水,你也照顾好身体。
发送成功。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头靠在车窗上,晒著太阳,还挺舒服的,闭目小憩一会。
“况且....况且...”
k127次列车疾驰。
此前影片杀青后,就是后续一些繁杂的处理工作,像什么剪辑,配乐,调色,混音之类的,完成这些后,就是送审,拿到龙標,这些前后花了也有几十天。
至於隨后宣发那些令人头疼的什么製作通稿之类的,好在有中影的专业团队和副导演寧號在前面顶著,让他也能少操不少心。
期间,他也抽空回了学校,销假,匯报,补考,都是一堆囉嗦事,
他现在只是大一,大一有大量的课程,他为了拍戏,离开学校近两个月,严重缺课,
但学校鑑於他先前为校爭光,专门召开了会议,最后做出特殊安排,比如允许他缓考,以及提交大论文代替。
等所有的这些处理完,学校也正式放了寒假,
所有导演核心工作也都已经完成,宣发按计划推行,赵怀远终於可以脱身,便立刻买了一张回老家的火车票,准备回去过年。
..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啊,閒著也是閒著,大傢伙来解个闷儿!”
车厢內,不远处,传来一阵吆喝声。
只见几个铺位之外,三个男人蹲在过道中间,面前铺著一块脏兮兮的蓝布,边上还有一群人凑热闹。
为首的一个留著小鬍子,手里拿著几个小碗,正像模像样地摆弄著。
“猜猜看!红豆在哪?猜对了,这张大团结拿走!猜错了,嘿嘿,留包烟钱!”
赵怀远没动,只是把背靠在车壁上,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静静地看著。
小鬍子的手速很快,那颗红豆在他指缝和小碗之间来回穿梭。
旁边有两个託儿演得也很卖力,一个贏了钱在那傻乐,把手里的钞票甩得哗哗响,一副跃跃欲试,还想继续再来的兴奋劲,另一个就惨多啦,脸红脖子粗地嚷嚷著要翻本。
车厢里有一个端著泡麵,原本是要去打热水的年轻小伙子被吸引住了。
小伙子在那看了几把,觉得自己看清了规律,那豆子明明就在左边的小碗里,庄家的手根本没动过。
他忍不住了,当即掏出二十块钱,犹豫了一下,还是拍了下去。
“开!”
庄家嘿嘿一笑,手一抬。
空的。
“哎呀!就差一点!”
旁边的託儿立刻开始大叫,一脸惋惜,“小兄弟,你眼花了,刚才明明看见在旁边那个碗啊,再来一把,你信我的,肯定回本!”
小伙子脸涨得通红,还真不信这个邪,又掏出五十。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
赵怀远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从头到尾看著那个小伙子从自信到懊恼,再到最后输光钱后的一脸懵逼。
他没有傻乎乎地跑过去揭穿。
这种江湖事,断人財路如杀人父母,尤其是这帮跑车的,腰里指不定都別著傢伙事。
这其实就是这个年代,绿皮车上最经典的仙人摘豆,也是戏法三仙归洞的变种。
所谓的眼见为实,在这里不成立。
这骗术的原理其实很简单的,
庄家在揭开盖子的一瞬间,用小拇指和无名指的指根迅速將豆子夹住,藏在手心里,当你押左边,豆子就被他带到了右边,你押右边,他就把手心里的豆子塞进左边。
再加上旁边几个演技精湛的託儿负责煽风点火、转移注意力,別说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学生,就是老江湖稍不留神也得栽跟头。
这种把戏,在八九十年代到二十一世纪初的列车上,简直就是割韭菜的神器,不知有多少回乡人的血汗钱,就折在这上面。
没过多久,那帮人见这边没什么油水了,收拾摊子钻进了隔壁车厢。
小伙子也输光了钱,他垂头丧气地爬回了自己的上铺,用被子蒙住了头。
过道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阳光依旧,只是变得有些刺眼了。
赵怀远便调整了下姿势,侧过头,看向过道的另一侧。
就在离他不远的另一个小桌旁,坐著一个姑娘。
她一直坐在那里。
刚才那场江湖事发生的时候,她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她手里捧著一本书,读得很认真。
似乎是察觉到了注视的目光,姑娘微微侧过头。
四目相对。
她只是看了赵怀远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是礼貌的招呼,然后便准备继续看书。
赵怀远瞥了一眼,那是一本魔都译文出版社出版的,绿色封皮的书,《月亮与六便士》。
“看到哪儿了?”他凑了上来。
“刚看到他在光之城生病那段,施特略夫把他接回家照顾,结果他却霸占了人家的画室。”
赵怀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书的封面上。
“那一段挺有意思的。”
赵怀远说道,“施特略夫是个好人,也是个专业的画家,学院出身,基本功扎实,画出来的画这辈子都不愁卖,但他却说,斯特里克兰画的那些东西,才是真正的画。”
“可是斯特里克兰画得就是很丑啊,书里写了,他的画都是乱涂的,有人说他根本就不会画画,也不知道施特略夫为什么会那样评价他。”
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不知何故,似乎透著一股隱隱的自嘲。
“施特略夫具体是怎么说的啊?”赵怀远反问道。
姑娘回忆了一下,轻声念道:“他说,我画的是我看到的,他画的是他感觉到的,不一样”
“哦,这样啊。”
赵怀远看著窗外飞逝的荒野,像是在聊家常一样隨意:
“我记得书里提过,斯特里克兰对著画布熬了好几天,就为了画一个女人的眼神,最后急得把画笔都搞折了,或许是这股劲不一样吧。”
姑娘重新翻开书,这一次,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
“是啊,这个人確实挺奇怪的,他扔掉了满地的六便士,非要去追那个月亮,最后死在那个岛上,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你往后看,书的结局应该是,他在屋子的墙壁上画出了一幅惊世骇俗的杰作,那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然后呢?”姑娘问。
她还没有看到那里。
“然后他让人烧了它。”
“烧了?”姑娘有些惊讶,眼睛微微睁大。
“对,烧了。”
“因为对他来说,画出来就已经足够了,至於这幅画是掛在罗浮宫受人膜拜,还是被一把火烧成灰,对他来说,没区別。”
姑娘沉默了。
车厢外况且况且的声音单调又枯燥,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两人中间的小桌板上。
她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突然有些失神。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帅,她不是那么肤浅的人,而是对方的话…
他明明是在说书里的故事,却好像又在说著別的什么。
不求结果,只求表达。
不怕笨拙,只求真实。
“烧了……”
姑娘轻声重复著这两个字,脸上的神情从困惑慢慢变得释然,最后化作了一个极美的笑容。
“谢谢。”
她合上书,看著赵怀远,眼神很是清澈,“看来我得耐著性子把后面看完,以前我觉得他是疯子,现在看来,他只是活得太明白了。”
“明白人一般都过得挺苦。”赵怀远开了个玩笑。
“苦点不怕,怕的是最后也不能得到认可。”
姑娘把书放进隨身的帆布包里,笑著说道。
……
列车继续向前奔驰。
两人没有再说话。
这原本就是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一场关於书的閒聊,话说到这份上,已经足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广播响了,带著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旅客朋友们请注意,前方到站,唐山站。请下车的旅客……”
姑娘看了一眼窗外。
列车速度慢了下来,熟悉的家乡景色开始映入眼帘。
“我该下车了。”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