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攻无门,贵族虚饰的拖延已彻底溃烂成腐臭的泥沼。
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的態度依旧暖昧如浓雾封锁的沼泽,最新传来的口信充斥著宫廷辞藻的圆滑与推諉,字里行间透出的冰冷算计,比英格兰人的刀剑更令人心寒。
最后的希望之光已然熄灭,他们被拋弃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与即將降临的黑暗独自面对。
绝境之渊,黑暗如沥青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了最后的光亮。
然而,正是在这看似毫无生路的死地,艾登那如同在尸山血海中磨礪出的直觉,却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扭曲的契机。
唯一的生路,反而可能深藏於最剧毒的蛇穴深处,与恶魔共舞於刀锋之上。
“他们专注於仪式的那一刻,”
艾登的声音骤然割裂了营地的死寂,冰冷如淬毒匕首出鞘,精准地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与踌躇,
“將是外部防御最严密,但也可能是最『內向』,最专注於內部能量操控,对外界物理突袭反应可能延迟一瞬的、稍纵即逝的脆弱时刻。”
他鹰隼般的目光缓缓扫过麾下每一张染满风霜与血污的面孔。
他看到佐伊眼中燃烧的毁灭欲望,莉莉婭眉宇间凝结的自然怒霜,维戈强忍剧痛却不减凶悍的眼神,巴索近乎癲狂的战意,以及渡鸦那濒临熄灭却依旧顽强的灵魂烛火。
每一双眼睛里,都燃烧著不甘就此沉沦的幽蓝火焰,那是对命运最后的、最激烈的反抗。
“我们要打的,不是攻城拔寨的正面对决,而是一场精准致命的斩首战。”
他蹲下身,指尖蘸著泥土与凝结的血块,在地面简陋却清晰地勾勒出鲁昂城堡那扭曲的阴影轮廓,最终,那根象徵著决断的手指,重重地叩击在代表地底褻瀆祭坛的核心区域,几乎要將那块土地戳穿,
“当黑暗仪式正式开始,褻瀆的能量剧烈激盪,所有主持者的心神都被核心仪式最大限度牵制的瞬间。”
“在他们最意想不到的时间点,我们就要像一根毒刺,撕开他们因过度『內敛』而可能產生的、转瞬即逝的防御裂痕,突入最核心之地。”
“我们的目標只有一个,打断仪式,救人,然后以最快的速度撤离这片被诅咒之地!”
这个计划本身疯狂得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又似在沉睡的巨龙頜下窃取宝石。
它仰赖於对时机的把握,必须精准如呼吸的节律,不能有分毫差错。
它依赖於对敌人內部防御在那特定瞬间可能出现的、细微如髮丝的薄弱之处的致命洞察。
更仰赖於执行者拥有能抗住黑暗仪轨本身可能爆发的、不可名状的魔能衝击的钢铁意志与强悍体魄。
任何一环的失误,都將是万劫不復,不仅他们要全军覆没,贞德的灵魂也將永墮深渊,甚至可能为整个世间带来无法想像的灾祸。
“我们需要一双来自內部的眼睛,”
艾登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刺向那枚被隨意丟弃在一旁、却依旧散发著不祥气息的、源自吉尔·德·莱斯那个疯子的染血信筒,
“在那一刻,为我们最准確的突入方向,或者……至少製造一丝足以扰乱敌人节奏的混乱。”
纵使他们绝无可能与他本人联手,但那些早已渗透在城堡阴影里的、属於莱斯的残余爪牙或暗线,或许也能在关键时刻,化为搅浑这潭污水的毒鱼,为他们创造一线生机。
这是一步险棋,是与虎谋皮,但此刻已別无选择。
“佐伊,莉莉婭,”
他的目光转向她们,
“突入祭坛核心后,阻止乃至摧毁那黑暗仪式的重任,就交给你们了。无论那仪式召唤的是何种深渊邪物,腐蚀圣光的又是何等褻瀆之力,你们必须设法阻止它,净化它,或者……至少倾尽全力,撑到我们成功將贞德带离那片污秽之地。”
佐伊苍白的唇角勾起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光,指尖縈绕的紫黑色魔能如同活物般蠕动凝聚,化作若有实质的毒烟利爪,空气中瀰漫开硫磺与奥术的尖锐气息:
“正合我意。那所谓『饗宴』散发出的腐臭灵魂气息早已让我作呕,但也同时让我……感到饥渴难耐了。”
莉莉婭没有言语,只是沉默而坚定地頷首。
她手中那看似古朴的橡木法杖轻轻顿地,一圈微不可查的翠绿涟漪悄然渗入脚下焦黑龟裂的土地,仿佛在向这片受苦的大地传递著无声的誓言。
良久,她才抬起眼帘,清澈的眸子里倒映著远方的邪恶轮廓,空灵的声音带著凛冽的寒意:
“自然的怒火,已被褻瀆之举点燃。届时,大地深埋的古老力量与生命网络的愤怒,將如洪流般回敬那扭曲的涡流。”
“维戈,巴索,”
艾登看向重伤的圣骑士和躁动不安的佣兵,
“带领主力,在我们突入的同时,对城堡防御最坚固的正面或侧翼,发动最强悍的佯攻!为我们爭取时间,也为可能的撤离打开通道。”
维戈闻言,低吼一声,竟以拳重重砸在自己那包扎处仍在渗血的伤腿上,剧烈的痛楚让他额角青筋如老树虬根般暴凸而起,却也使得他原本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受伤后更加狂暴的森林巨熊:
“放心……艾登……就算我维戈今晚只剩下一口气,爬……我也要给你们爬出一条路来!”
他身边的巴索早已兴奋地舔舐著乾裂的嘴唇,眼中嗜血的光芒暴涨,仿佛已经嗅到了鲜血的甘美,他低吼著:
“老子和这把老伙计早已饥渴难耐了!就让那些英格兰杂种好好尝尝爷爷新磨利的斧牙是什么滋味!”
最后,艾登的目光落在了气息奄奄的渡鸦身上。
他走到她面前,缓缓蹲下,声音不自觉地放缓,如同在吟诵一首悼亡的輓歌,但每一个字却又带著千钧的重量,压在她的灵魂之上:
“渡鸦,”
艾登最终看向灵魂烛火將熄的猎魔人,声音放缓如悼亡輓歌,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千钧之重,
“我需要你最后……也是最艰难的一次『注视』。在行动开始前,儘可能锁定贞德的精確位置,感知仪式开始的能量波动峰值。你是我们唯一的计时器和导航员。”
渡鸦的躯体剧烈颤抖如风中枯叶,符文眼罩下渗出的黑血浸透布帛。
她未发一言,只是榨尽全身残力,极其缓慢却又如磐石般坚定地頷首。
她知晓,这很可能將是她的终末之眼。
悲愴而决绝的气息如同冰封墓穴的寒气,笼罩了整个营地。
没有战吼,没有咆哮,唯有钢铁在暗夜中磨礪的低吟与意志淬火的嘶鸣。
战士们默然擦拭兵刃,检查每一片甲冑锁扣,將珍贵的圣水与炼金药剂分发。
佐伊与莉莉婭闭目凝神,调整自身与周遭魔能的共鸣,为即將到来的超凡角力积蓄风暴。
维戈强忍剧痛,由巴索协助,將生铁腿甲重新死死捆缚在伤肢之上。
艾登立於营地边缘,眺望远方那座如巨兽匍匐的暗影城堡。
左腹烙印灼烫如地狱符文,与城堡深处那躁动不安的邪秽魔能隱隱共鸣。
苍白邪月高悬如处刑铡刀。
要么在沉默中被这片土地共噬於永暗,要么以最炽烈的血与火,撕碎这绝望的永夜幕布。
再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