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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棋局与警告
    勃艮第公爵的宫廷並非建在传统的城堡主堡之內,而是位於第戎城边缘,一座由惨白大理石与暗金砂岩堆砌的奢华宫殿中。
    与其说是军事要塞,不如说是一座炫耀权势与財富的巨大舞台。
    高耸的穹顶绘著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宗教与神话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將室內映照得如同熔炼白银的坩堝般刺目。
    空气里瀰漫著甜腻得发慌的昂贵香料、陈年葡萄酒与某种更不易察觉的、如同腐肉上盛开鲜花般的权力与欲望混合的恶臭。
    艾登一行人的到来,如同从冻土荒原闯入温室花园的狼群,与周遭的奢华精致形成刺目反差。
    他们身上尚未散尽的硝烟与血腥的混合气味、非人存在带来的诡异气场,让两旁衣冠楚楚如人偶般精致的廷臣和贵妇们如同躲避瘟疫般下意识地屏息后退。
    却又忍不住投来如同窥视笼中猛兽般混杂著恐惧、厌恶与病態好奇的目光。
    覲见厅的尽头,勃艮第公爵菲利普三世端坐在一张镶嵌著象牙与血宝石的高背王座上。
    他年约四十,面容如同精心打磨的蜡像般保养得宜,但眼角已有了刀刻斧凿的纹路,一双浅蓝如冬日冰湖的眼睛里闪烁著毒蛇评估猎物般的精明与审慎,而非纯粹的勇武。
    他刻意未著戎装,而是一身深紫色的天鹅绒礼服,金炼上悬掛的祖母绿坠饰如同凝固的毒液,隨著他的动作不祥地晃动。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用那种评估马市劣种牲口般的目光,如同钝刀刮骨般缓缓地扫过艾登团队的每一个人。
    从艾登冰封般冷峻的面容,到佐伊周身肉眼可见的能量扭曲,再到莉莉婭踏碎枯骨的鹿蹄,最后停留在渡鸦那渗出深渊般漆黑痕跡的眼罩和维戈依靠剑鞘支撑的伤腿上。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如同涂抹蜜糖的刀刃般圆滑而带著一丝舞台剧演员般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毒蛇吐信般不易察觉的试探:
    “所以……你们就是那些从鹰首峰深渊凯旋的勇士?比传闻中更加……令人侧目。”
    他微微前倾身体,指尖如同敲打丧钟般轻轻敲击著王座扶手,
    “艾登阁下,你与你的队伍拥有如此……非人的力量,为何要踏入法兰西这潭浑水?为了一个或许被神父们夸大的农家女,值得赌上性命吗?”
    艾登微微頷首,礼节如同教科书般无可挑剔,但脊背如钢矛般挺直,目光平静如深潭迎向公爵的审视:
    “公爵殿下。我们前来,並非只为一位少女的清白。而是受昔日战友吉尔·德·莱斯元帅所託,更因我们灵魂深处的警兆感知,围绕鲁昂审判的,並非简单的信仰或政治之爭。”
    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在死寂得落针可闻的大厅中如同重锤敲击,
    “有一种更为古老阴冷的深渊秽物正试图藉此吮吸战火与绝望。若其得逞,恐怕整个法兰西,乃至西起布列塔尼东至黑森林,都將面临远超凡人战阵的褻瀆之灾。请殿下重新考量对贞德女士的处置,至少,允许一场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调查。”
    “深渊秽物?”
    菲利普三世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丝戏謔面具般的玩味与疑惑,仿佛听到了醉汉的囈语,
    “阁下,这里是勃艮第的宫廷,不是流浪诗人兜售廉价故事的酒馆。我们处理的是叛国、异端这些……铁与血铸就的问题。”
    然而,他冰蓝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毒蛇受惊般极快的锐光闪过。
    就在这时,一个如同冰锥刮擦玻璃般冰冷而充满敌意的声音突兀地撕裂空气,
    “你这是褻瀆圣光!”
    一位身披深红色主教袍、面容枯槁如风乾尸体的中年男人从公爵身侧的阴影中如同毒蝎亮刺般迈出一步。
    他正是英格兰国王的全权代表,博汶主教。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盯著艾登,如同凝视地狱裂缝:
    “菲利普殿下,请紧闭双耳!別被这些裹著人皮的佣兵和他们的褻瀆妄言所蒙蔽!贞德是英格兰与勃艮第共同认定的圣光之敌,她的审判是神意与王权共同的决定!”
    “这些北方来的『怪物』,谁能保证他们不是查理七世用沾满铜臭的手僱佣来搅乱神圣秩序的毒蛇?或者,他们本身顶礼膜拜的就是某种……该被圣焰净化的污秽?”
    他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匕首,试图將艾登团队钉死在异端的耻辱柱上。
    维戈的拳头瞬间捏得骨节发白,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大厅里如同闷雷。
    巴索的眼神变得如同锁定猎物咽喉的恶狼。
    就连虚弱靠在软椅上的渡鸦,也微微抬起了头,那空洞的眼罩仿佛能洞穿灵魂的迷雾。
    佐伊却仿佛没有听到主教的狂犬吠日。
    她的指尖微微颤动,紫罗兰色的眼眸危险地眯起,仿佛在捕捉空气中无形的毒丝。
    她微微侧头,对艾登极轻地低语,声音只有最近的几人能听到:
    “……不止是英格兰人的臭味。这宫殿里……还有別的……更晦暗、更古老的东西……如同藏在锦绣华服下的尸蛆……”
    她感知到的那股气息与她自身的深渊之力如同冰与火般隱隱排斥,却又並非同源,更像是一种被铁棺封印了千年、刚刚撬开一道缝隙的腐朽。
    莉莉婭上前一步,翠绿的眼眸扫过博汶主教,最终如同古树根系般落在菲利普公爵身上,她的声音清冷如雪山融泉,带著森林意志的威严,暂时压过了人类的喧囂尘埃:
    “战爭的喧囂与权力的爭夺,於千年古木的年轮而言不过是蝉鸣一夏。但烈焰焚烧村庄、毒血浸透河流、无辜者的悲鸣撕破长夜所打破的世界之弦,却会滋养出啃噬万物的深渊蠕虫。”
    “公爵殿下,您所统治的土地正在发出垂死的哀嚎。继续放任屠刀挥舞,最终被利齿撕碎的將是所有踏足此地的生灵,无人能逃离这口沸腾的熔炉。”
    菲利普三世的目光在艾登的钢铁意志、博汶的狂怒火焰、佐伊的深渊低语和莉莉婭的自然箴言中如同赌徒审视骰子般来回移动。
    他沉吟了片刻,脸上的表情变得如同戴上了白金面具般高深莫测。
    “沐浴阳光的调查……警惕深渊蠕虫……维繫世界之弦……”
    他缓缓重复著这几个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王座扶手上冰凉的、如同凝固血滴的宝石,
    “诸位勇士的忧惧……以及博汶主教阁下的虔信,我都收入耳中。这並非一件能轻易用是或否裁断的小事。”
    他身体微微后靠,露出了一个如同精金齿轮嚙合般標准的、毫无破绽的笑容:
    “这样吧,艾登阁下。我如同鑑赏名剑般欣赏你们的勇气和……独到的见解。但我需要確凿的证据,证明你们所说的『深渊秽物』確实存在,並且其威胁如同悬在勃艮第金冠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足以让我重新衡量与英格兰王国的重要盟约。”
    他顿了顿,拋出了一个如同让凡人摘取星辰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如果你们能向我证明,贞德確实与某种……褻瀆圣光的污秽有关,並且这种污秽並非从她灵魂中滋生,而是试图通过焚烧她的躯体来开启某扇地狱之门,並且……这种褻瀆仪式会如同瘟疫般蔓延到勃艮第的金库与王座……”
    他摊了摊手,笑容如同毒蛇盘踞金杯:
    “那么,我们或许可以在更私密的內厅中谈话。否则,我只能將诸位的要求,视为对勃艮第不容染指的权柄之剑的不当干涉了。”
    覲见到此,已成僵死之局。
    公爵既未点头亦未关门。
    他將一个沉重的铁砧拋回给了艾登团队,既拖延了时间,也为自己留下了充足的迴旋余地。
    就在廷臣示意会面结束,艾登团队准备转身离去时,一位站在公爵王座侧后方、一直如同石像般沉默不语的中年贵族,在与艾登目光交错的瞬间,脖颈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隨即又如同断线木偶般立刻垂下眼帘。
    勃艮第的內务总管德?拉?特雷穆瓦耶。
    而佐伊的目光,则如同被磁石吸引的久久停留在公爵身后那片悬掛著厚重如裹尸布般绒毯的阴影墙壁上。
    那股如同墓穴深处渗出的晦暗、古老、令人骨髓结冰的气息,正是从那个方向如同巨兽沉睡的鼻息般隱隱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