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渡鸦的嗓音恢復了冰棱碰撞的质感,
“更准確地说,是中和。其他材料毒性过强,需要平衡。”
佐伊秀气的眉毛拧成了结,疑惑道:
“可是,地穴蝎毒腺本身也是剧毒,怎么会中和?”
艾登立刻领悟了。
以毒攻毒。
渡鸦没有直接解释,而是解下腰间的书籍。
这是一本铜製封面的魔法书,由无数张羊皮纸捆起而成。
封面上有著凸起的狮鷲徽章。
艾登毫不怀疑,这魔法书可以拿著砸死人。
厚重的羊皮纸页被翻开,带著陈年灰尘和草药混合的奇异气味。
渡鸦精准地翻到一页,枯黄纸张上画著复杂符號和扭曲的植物图谱,文字古老得如同教堂里的刻痕。
反正看不懂就对了。
“至於原理,我也不太能解释清楚,但您请看这里。”
她指尖点著上面一行小字,
“毒物相遇,或互噬同尽,或共存无害。
这是猎魔人前辈用命换来的知识。
某些剧毒之物堆在一起,反而像被圣光祝福过一样,变得比蜂蜜还安全。”
“圣光在上,真是奇妙…”
佐伊发出一声低嘆,指尖轻轻地触碰了一下书页边缘。
不等她感嘆完,渡鸦却话锋陡转,目光锐利地锁住佐伊。
“从我踏入帐篷那刻起,就感知到盘绕在您周围的魔法辉光。
这位女士,您是一位施法者,对吗?
我相信您是有一些魔法造诣的,一些施法材料也是这样的,不是么?
为了防止消耗魔力过大,或者威力过大失去控制,需要一些相反的施法材料来中和。”
佐伊的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后退半步。
糟糕,魔女的身份被她识破了?
渡鸦见她这么反应,立刻掌心向前,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不必紧张,我无意声张。”
佐伊开口。
“叫我佐伊,佐伊·迈锡尼·科穆寧,你怎么保证?”
渡鸦语气十分平和。
“好的,女士。您知道,我服务于波兰大公的宫廷。
我见过太多的裹著天鹅绒的贵族老爷们,他们或多或少对魔法都有著这样那样的好奇。”
她嘴角轻笑,
“猎魔人的目標是失控的黑暗魔法,而不是无害的求知慾。
况且……”
她顿了一下,意味深长,
“懂得魔法的贵族多起来,才显得我们这类人不那么扎眼,不是么?”
艾登瞬间瞭然。
这就像耶路撒冷城的商人们会默契地维持盐价,这是心照不宣的共存。
魔人希望魔法使用者不被打压成全民公敌,这样她们才有存在的价值,而不是被教会当成厕纸,用完后就扔掉。
这种基於共同利益的联盟,倒比誓言更实用。
佐伊一听,也想明白了,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戒备的眼神消失。
渡鸦的目光也重新落回桌上的配方。
“所以,我建议用苦艾草替换地穴蝎毒腺。
苦艾草不仅无毒,还能作为很多魔法材料的『引路者』。
它能引导熔岩之心里的狂暴力量拧成一股。
这样,熔岩之心对力量的增幅效果应该会更稳定、更强劲。”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专注的二人,声音沉了下去。
“同时,关於仪式,我有一个猜想。
绝大多数神秘学仪式的本质,无论它们被冠以的名目如何华丽,究其根本,目標只有一个。
吸引並锚定『以太』降临。”
“以太?”
艾登皱起眉,完全知识盲区了属实是。
佐伊听到,立马接上了话。
“这个我知道,以太是流淌於星界与物质界之间的原初之息。
它蕴含能量,可视为广义的魔力。
但有先贤说,以太中包含了魔力,而魔力不能完全代表以太。
以太蕴含万物,魔力仅仅是它最浅薄的涟漪。
这是魔法界的共识。
但至於以太中还有什么,没人知道。
以太从星界来,咱们的物质界就在星界中,我们无时无刻都被以太流穿过。
只是,想將它凝聚、引导、如同用筛子接住月光,需要极其苛刻的时机、地点和引导物。”
渡鸦讚许地看了佐伊一眼,点了点头。
“没错,正是这种『以太』。
你们这个仪式上闪烁的符文、吟唱的咒语、摆放的材料……
它们共同的指向,应该就是像船锚一样,在奔腾的以太流中固定住一小片涟漪,用它来催化熔岩之心的力量。”
佐伊听罢,明明刚才还高兴著,突然又犯难了,
“可是,要怎么去牵引以太?”
渡鸦自信地笑了,正好问在她擅长的点上。
她拍了拍自己的铜板魔法书,
“牵引以太的工具,就在这里。”
艾登和佐伊配合地露出了震惊和佩服的表情。
这么贵重的东西,就隨身携带?
渡鸦的下巴微微扬起了一个弧度,那菱形的红纹在烛光下仿佛更亮了些。
绿宝石竖瞳里闪过得意的光彩。
艾登太熟悉这种表情了,就像是玩游戏时,每次单杀完对面后,突然开始“自责復盘”,“哎呀,我刚换血失误了,可以不用交闪现的。”
就像是他自己,用精湛的剑术放倒对手后,总会不经意地甩甩头髮。
看著渡鸦那“快来夸我”的表情,突然想到一句话。
拉近一个人距离很好的方式就是,在对方擅长的领域让对方装逼。
果然,渡鸦明显和他们熟络了许多。
“既然確定了,”
渡鸦的声音將注意力拉回正事,
“开始吧。”
帐篷里陷入紧张专注的寂静,只余烛火不安分的跃动和三人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在渡鸦的指挥下,各种材料以她设想的比例依次投入橡木酒桶中。
然而,看著最后一份材料沉入桶中浑浊的液体,渡鸦眉头紧锁,低声道:
“调配完成…但这是酿酒,不是混酒。
等它自然发酵,让魔力交匯成型…要等到什么时候?”
刚才的兴奋和自信,已经变成了挫败。
就在这时,佐伊轻轻地笑了。
带著某种洞悉奥妙的高傲与从容。
刚才,是渡鸦在她面前显露自信,现在,轮到她了。
她甚至没有去看渡鸦疑惑的眼神,只是优雅地向前一步。
纤细白皙的手指悬停在酒桶上方,指尖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