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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算不出
    烈日高悬。
    官道上那原本被行人车马踩得坚实无比的黄土,此刻也被晒得乾裂开来,绽开无数细密的口子。
    风是燥热的,捲起细小的尘土,扑在脸上、嘴里。
    李恪背负著已经显出疲態的老兽医,紧走几步,来到路边一块背阴的岩石下。
    岩石投下的阴影並不宽阔,却已是这炙烤天地间难得的清凉之地。
    他將老人小心放下,自己也靠在岩石上歇息。
    那位来自清虚观的小道士清风,此刻却似乎並未被酷热过分困扰。
    正站在不远处,饶有兴致地瞧著另一侧道路上,一队风尘僕僕的行脚商。
    商队规模不大,几匹瘦骡子驮著鼓鼓囊囊的货物,几个精悍的汉子牵著牲口,帽檐压得很低,沉默地赶路,脸上满是疲惫与警惕。
    这一路行来,他就像个初入尘世的观察者,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路过田埂,他看到乾裂土地上稀疏的庄稼,农户们佝僂著背在田里小心侍弄,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进了村子,土墙茅屋,衣著补丁的村民,空气中除了泥土味,还隱约混杂著酸餿气。
    这些都让小道士不太习惯。
    李恪將这一切都默默看在眼里。
    ……
    永安驛。
    几日的风餐露宿,跋山涉水,三人都有些疲惫。
    考虑到李家坬村的住宿条件实在简陋,李恪便將小道士暂时安置在了永安驛。
    “西头那间厢房,平日里没人用,还算乾净。”李玉成对此自不会反对,虽说是公物私用,但官家大半年没发粮,要不是他费心维持,驛站早没了。
    那间厢房確实简陋,硬板床,薄被褥,桌椅都有些老旧,但打扫得颇为整洁,窗户也敞亮。
    刘三一开始听说从云盪山下来一个天师,特地准备了些小食,还特意拿了自己的生辰八字,想让天师算一算他的姻缘和財富。
    他先是扒著门缝瞅了瞅,见那小道士正静静坐在窗边,望著外头的景色出神。
    之后整了整自己那身半旧的驛卒號服,清了清嗓子,轻轻叩了叩门。
    “小天师、小天师。”刘三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和,带著十二分的討好。
    清风闻声打开了门,有些疑惑地看著这个陌生的汉子,“有何事?”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小天师叫我刘三就行,是这驛站的驛卒。”刘三连忙躬身,將手里的粗瓷碗往前递了递,脸上堆满了笑,“听说小天师从仙山下来,一路辛苦,这点粗陋吃食,您別嫌弃,垫垫肚子。”
    清风看了看碗里那粗糙的麦饼和乾瘪的果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双手接过,轻声道谢:“多谢。”
    刘三心中大喜,搓著手,有些不好意思地凑近了些:“那个……实不相瞒,刘某有个不情之请……”
    他掏出张写著自己生辰八字的纸,递了过去,“不知小天师能否帮我算上一算,看看这姻缘,何时能来?这財运,有没有转机?”
    清风接过那张八字纸,指尖轻轻拂过墨跡,澄澈的眼眸微微闔上,另一只小手算了起来。
    片刻后,他的小脸上的眉头却不易察觉地蹙紧了。
    “依此八字观之,施主命数……近期恐有奔波惊扰,宜谨言慎行,远离是非之地,尤其需注意舟车、利器及……爭执衝突。”清风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些许。
    “奔波惊扰?爭执衝突?”刘三挠挠头,有些不以为然,“咱们这穷驛站,能有什么是非?小天师,那姻缘和財运……”
    清风轻轻摇头:“气机晦涩,红鸞星暗,正缘未显,恐尚需时日。財帛宫平平,近期难有大起色,唯安稳度日,方是福分。”
    刘三忽然想起什么,又从怀里摸索出一张纸,“小天师,那……那您再帮忙看看这个!这是我玉成哥的八字!您给瞧瞧,他有没有转运的时候?”
    清风看了刘三一眼,接过第二张八字。
    清风缓缓道,“命途先抑后扬。早年多舛,中年时……恐有一劫,凶险非常。”他看到刘三脸色一白,才继续道,“然,若能渡过此劫,否极泰来,后运中有柳暗花明之机,晚景可期安稳,乃至有所得。”
    刘三没大听明白,接著,第三次掏出纸条,“小天师……那,那您能不能……算算李恪的运,就是带您来的那位。”
    “好。”清风没有拒绝。
    一路上,他也见识过李恪脚力,瞧出他身上缠著阴气。
    以常人而言,他此刻本该身虚体弱才对,可在李恪身上,他看不出半点虚弱。
    这一次,时间比前两次长了许多。
    小道士的眉头越蹙越紧,白皙的额角甚至沁出了些许细密的汗珠。
    半晌,清风缓缓睁开眼,小脸上带著明显的困惑与一丝疲惫,清澈的眼眸里残留著未曾散去的惊异。
    “如何?”刘三急切地问。
    清风轻吐口气,缓缓吐出三字:“算不出。”
    “额……”刘三彻底愣住。
    ……
    次日。
    李家坳村。
    听闻天师派了座下童子前来,儘管並非天师亲临,但村民们依旧觉得面上有光,对那眉清目秀的小道士充满了敬畏。
    清风童子年纪虽小,行事却极有章法。
    他並未急著做法,而是先在村中走动了一圈,最后站在李家院外,望著远处层叠的山峦和近处的田地,小眉头微微蹙起。
    “令妹之症,確是魂魄有失。”清风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上面用娟秀小楷写著所需物件:
    设坛所需:新织素色棉布一丈二、新陶香炉三只、无根水一坛、五色土一方、长明灯油七两。
    供奉所需:新麦蒸製的无馅素饃七个,时令鲜果五色,清水三杯。
    符籙法物:上等黄表纸一刀、新研硃砂三两、无杂毛新狼毫笔一支、北斗七星灯七盏、(、红线一束。
    忌讳:法事前后三日,参与之人需斋戒沐浴,忌食荤腥、葱蒜,忌行房事,忌口出恶言。法坛周遭百步內,忌有猫、狗、孕妇、行经女子靠近。法事进行时,除主法者与至亲护法,余人需避於他室,紧闭门窗,不得窥探、不得出声。
    这清单上的物件,许多都需特意採买或製备,且要求苛刻。
    在永安县这等小地方並不易得,往往需要去州府或托行商捎带,价格不菲。
    李恪看著清单,心知这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好在,他手里有些银子。
    他將自己几乎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
    县城白记寿材铺的白掌柜出了不少力,还有临关的徐掌柜,村里受过李恪恩情的乡亲也纷纷出力帮忙。
    几番周折,耗费数日,总算在清风童子要求的期限內,將一应物品勉强备齐。
    李恪的钱袋,也几乎空了。
    一切准备就绪。
    选在一个月明的子夜,清风童子开始布设法坛。
    法坛就设在李家屋外。
    素布铺地,上撒五色土,布成简易的五行方位。
    只新陶香炉呈品字形摆放,內燃清心静气的檀香。
    七盏北斗灯依方位点亮,幽幽火光映照著室內。
    供奉的素饃鲜果清水陈列於前。黄表纸、硃砂、毛笔、红线、引魂铃置於案头。
    清风童子已提前三日斋戒沐浴,此刻他换上了一件略显宽大的洁净道袍,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庄重。
    李恪作为至亲护法,亦提前斋戒,静立坛侧。
    亥时三刻,清风示意李恪將昏睡的小禾,抱至法坛前的软垫上。
    子时正,万籟俱寂。
    清风童子手持引魂铃,踏著一种奇异的步法,开始绕坛而行,口中念念有词,是晦涩难懂的道门咒文。
    铃声清脆而富有韵律,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却又奇异地凝聚在法坛周围,形成一种独特的场域。
    他时而摇铃,时而以硃砂笔在黄表纸上飞速画下复杂的符籙。
    符成瞬间,有时无风自燃,化作青烟裊裊飘向小禾,有时则被他以特定手法折好,压在不同方位的灯盏之下。
    隨著清风童子的动作,七盏灯的火光开始微微摇曳,拉长,仿佛在回应著什么。
    法事进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似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清风童子停下脚步,立於法坛中央,面对小禾,神色凝重至极。
    他取过那束红线,一端轻轻系在小禾左手手腕,另一端则握在自己手中。
    接著,他拿起一道符籙,声喝道:“荡荡游魂,何处留存……三魂早降,七魄来临……归来!”
    隨著这声清喝,他手中符籙无火自燃,冒出明亮的火焰。
    同时,他猛地摇动引魂铃,铃声陡然变得急促尖锐。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那系在李玥腕上的红线毫无徵兆地剧烈颤动起来,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疯狂拉扯。
    几乎同时,七盏北斗灯的火苗“噗”地一声,齐齐变成了幽绿色!
    平地捲起一股阴风。
    “不好!”清风童子小脸霎时惨白,惊呼道,“有外邪侵扰!抢夺魂引!”
    他想鬆开红线,切断联繫,但那红线仿佛粘在了他手上。
    “呃啊——!”清风童子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小小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双眼猛地翻白,眼珠子上瞬间爬满血丝,口中发出不似人声的、含混的嘶吼,面容扭曲,竟隱隱浮现出另一张模糊而狰狞的鬼脸。
    李恪感到大事不妙,想上前解开红绳。
    “清风”猛地转过头,用那双充满血丝和恶意的眼睛死死盯住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抬手就向离得最近的李恪抓来,指尖竟然繚绕著淡淡的黑气!
    李恪虽惊不乱,【踏风行】本能施展,险险避开这一抓。
    他目光急扫,看到法坛上那坛“无根水”。
    情急之下,他抄起陶罐,將里面冰冷的清水猛地朝被附身的“清风泼去!
    “嗤——!”
    清水泼在“清风”身上,竟像泼在烧红的铁块上,发出轻微的灼烧声,冒起缕缕青烟!
    “清风”发出一声尖锐的痛嚎,动作一僵,脸上的狰狞鬼影也虚幻了一瞬。
    趁此机会,李恪欺身上前,大力扯开了那根颤动的红线。
    “崩!”
    红线应声而断!
    “噗通”一声,清风童子眼中的血色和脸上的鬼影瞬间褪去,恢復清明,但小脸惨白如纸,软软地瘫倒在地,昏死过去。
    法坛上的七盏幽绿灯火同时熄灭。
    李恪连忙扶起清风,探了探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
    他又看向妹妹,小禾没有醒。
    仪式……失败了。
    ……
    次日,驛站。
    清风童子发出痛苦的呻吟,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初时涣散迷茫,隨即被巨大的疲惫和残留的惊惧取代。
    他刚想挣扎著动一下,浑身便传来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阴冷感。
    听到声音的李恪,连忙进了厢房,“小道长,你可算醒了。”
    他声音虚弱沙哑,“小道……小道无能,法事……被邪物所破……”
    “別动,你伤得很重。”李恪连忙上前扶住他,將温热的粥碗小心放在床边。
    清风虚弱地摇摇头,闭目缓了缓,片刻,他重新睁开眼。
    “法事虽败,但在最后魂引將成、被那邪物强行衝击的剎那……小道並非全无收穫。”
    李恪精神一振:“小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
    “我感应到了!”清风肯定地说道,因为激动而微微咳嗽起来,“感应到了令妹失落的那一魂所在的大致方位!令妹那一魂,极其虚弱,应是被某物困住了!”
    李恪闻言激动道:“在哪儿?!”
    清风艰难地抬起手,指向西北方向:“那边……距离此地约十余里,山势更深更阴之处……具体位置被一股浓郁的阴秽死气遮蔽,难以精確……但肯定在那里。”
    他顿了顿,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而且,我感应到了那个中途抢夺魂引的邪物……也在那个方向。”
    “小道长的意思是,小妹的那一魂即將消散?”李恪问道。
    清风点点头:“最多还能有三日。”
    三日!
    李恪沉默地站在床边。
    就算他凑够了银子,再上云盪山,也来不及了。
    可光来回的路程都不止三天。
    他看了看床上虚弱的小道士,又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家中昏睡的妹妹。
    等待?求助?都来不及了。
    半晌,他缓缓转过身,面向窗外西北的天空,那里群山叠嶂,云雾低垂。
    他的眼神从迷茫、挣扎,逐渐变得冷硬,最后凝固成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