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刘玄自寢宫中出来,尚未行至偏殿,便见郤正带著宫人预演大典仪轨。
恰逢乐师演奏典乐,刘玄便驻足聆听了片刻,乐声虽然悠扬动听,却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软绵意味。
刘玄將郤正唤到偏殿,询问能否换一曲更为激昂的典乐。
郤正颇感为难,只说此乃旧制典乐,歷来都是如此。
刘玄却不以为意。
在他看来,既是新汉,便当有新气象,这典乐也当隨之革新。
他对郤正说道:“令先,旧制虽有可循,但如今国祚更新,万事当以振作图强为要。这典乐过於柔靡,恐难彰显我新汉威仪。”
“我意,可另作新乐,需雄浑壮阔,能鼓舞人心,使闻者精神振奋,方能彰显我大汉气象。”
郤正闻言,为难道:
“宫中乐师虽多,但仓促之间铺就新曲,並非易事。且新乐需合音律、符礼制,若有差池,反倒不美。”
刘玄沉思片刻,心中忽然想起一人,遂对郤正道:
“令先且做好典礼之事,这典乐我自去找人解决,定能办成。”
郤正心中虽然疑惑,但还是拱手道:
“臣遵命!”
隨后,刘玄叫了王昕陪同,自宫门而出,逕往城中走去,所去方向正是秦操府邸。
叩开秦府大门后,童子引著刘玄与王昕,来到后院焦桐舍。
刘玄走到门前,尚未进去,里面便传来秦操的声音:
“老夫就说今日有贵客,听这脚步声应是许公子,你可好些日子没来了。”
刘玄迈步进屋,正瞧见姜然跪坐在琴案旁。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曲裾深衣,髮髻简单綰起,插著一支素银簪,比昨日在酒肆时多了几分沉静。
刘玄朝秦操长揖一礼:“秦先生!”
又看向姜然,微微頷首。
秦操拄著拐杖,颤巍巍站起,向著刘玄的方向,深深一拜,道:
“老朽眼瞎目盲,不识王上尊荣,还望大王恕罪。”
闻言,刘玄不由看向姜然,见其脸上透著笑意,便知是她將自己的身份泄露给了秦操。
他紧走几步,將其搀扶起来。
“秦先生客气了,在这焦桐舍內,没有王上,只有长辈与晚辈。”
秦操坐回座位,转头“望”向刘玄的方向,“我虽不爱出门,但也风闻王上就要登临帝位,今日来此想必是有什么要事吧?”
“先生所言不错。”刘玄於旁边侧位坐下,说道:“今日前来,一为致歉,昔日隱瞒身份,实有不得已之苦衷。二为……请先生出山相助。”
秦操没有接话,静待下文。
刘玄正色道:“目下定於二月初二举行大典,然宫中乐师所排旧乐,难合我新汉气象,所以欲请先生,为此次大典,也为新朝,谱写典礼乐章。”
屋內瞬间安静下来。
秦操沉默片刻,並未拒绝,只是缓缓开口问道:
“王上信重,老朽感怀。然乐为政声,也为心声。”
“若要谱写乐章,老朽还需知道王上欲建何等新朝,方能有相应之乐章。”
他顿了顿,继续道:
“王上欲乐声显武功,还是彰文治?欲悦百官,还是感万民?欲传一时,还是流百世?”
三个问题,直指核心。
刘玄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姜然,姜然也正凝神听著。
他思索片刻,说道:
“我要的乐声,需让兵卒闻之思战而不畏战,让农夫听之盼丰年而有干劲,让士子感之愿效命而知前路。”
“此乐,当有高祖《大风》之豪迈,亦需有文景休养之祥和;当见武帝开边之雄魄,亦不忘昭烈创业之艰难。”
“最终,需让闻者知我新汉,非偏安一隅之残局,乃志在天下、心繫万民之新朝。”
秦操听著,手指在身侧琴板上轻轻叩击,似在打著节拍。
良久,他抚掌而嘆:“王上志存高远,非守成之乐可配。”
他微微侧首,似在沉思,却又问道:
“不知王上开元年號若何?”
刘玄说道:“目前与眾臣议定的是昭武!”
“若如此……老朽以为,当以《韶》(舜乐)、《武》(周武王乐)为根基,融我蜀地山野民乐之生气,再纳军阵鼓角之雄壮,或可成一部《昭武朝元乐》。”
“《昭武朝元乐》……”刘玄咀嚼著这个名字,“昭武,新朝之號;朝元,万物復始。好!”
秦操继续道:“此乐若成,老朽设想可分四章。第一章《天命》,以编钟、特磬、建鼓、瑟、笙为主,音色庄严浑厚,用於祭天告庙,昭示法统承继。”
“第二章《破阵》,以鐃、鼓、角、笳、笛为核心,节奏鏗鏘,杀伐之气沛然,用於扬威。”
“第三章《丰年》,以竽、笙、箏、塤、笛和弦乐为主,旋律欢快明朗,寄託五穀丰登、百姓安乐之愿。第四章……”
他略作沉吟:“第四章,老朽思之,或可名《同尘》。”
“和光同尘?”姜然轻声接道。
“正是。”
秦操点头。
“此章需大胆些,融羌笛、夷笙、越筑、胡笳等四方各族特色乐器,音律或有衝撞,但最终需和谐共鸣。”
“寓意华夷共处,天下同尘。此章或许爭议最大,但若缺此,新朝气象便少了一分包容与广阔。”
刘玄眼中露出讚赏:“先生所思,深合我意,《同尘》甚好。不知此乐编制如何?”
秦操显然已深思熟虑:
“依汉家宫廷乐旧制而变通。大典乐队可设一百二十人。”
“其中,钟磬之属三十六人,建鼓、鐃、角等打击二十四人,丝竹管弦三十人,歌者二十人。另专设十人,司羌笛、夷笙等四方之音。”
“至於首席琴师……”
他却摇了摇头,说道:
“大典之乐,非独琴可撑,需眾器协和。琴,只在《天命》、《丰年》中作铺陈点睛之用。”
说罢,他就著炭火暖了暖手,又叫姜然把琴拿来。
“《天命》章,老朽已有些许灵感,且试奏一二,请王上品评。”
说罢,他枯瘦的手指抚上琴弦。
初始几声,低回沉厚,如大地甦醒;
继而弦音渐密,似江河匯流,隱有钟磬迴响之意;
中间一段,琴音变得庄重悠远,仿佛庙堂祭祀,香菸裊裊直上;
最后復归平静,余韵绵长,似有无限希冀寓於其中。
虽只是片段演绎,又没其它乐器作辅,但旋律中的古朴正大之气,却已扑面而来。
刘玄凝神聆听,心中尤为触动,遂道:
“此声……高古绵长,如见高庙,如临大河。此乐成时,必当震撼天下。”
姜然亦沉醉其中,轻声道:“先生之乐,有上古遗音。”
秦操收手,笑道:“王上过誉。此不过小试牛刀而已,还需细细打磨,尤其是《同尘》一章,老朽对夷越之乐所知有限,还需王上安排通晓之人共同参详。”
闻言,刘玄抚掌大笑,“此事好办的很,苍梧洞主兀突麾下,便有善羌笛、通夷歌者。我立刻叫他挑选得力人手,供先生差遣。”
隨后,两人又商议一些关於乐工选拔、器物筹备的细节,日头已渐渐西斜。
临別之际,刘玄向秦操正式发出邀请,力邀其入朝做乐府令。
秦操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说先將典乐谱好了再说。
姜然同刘玄一起出了院门来到街上。
刘玄忽然转头看向姜然,说道:“秦先生目不能视,谱写大典乐章之事,还要你从旁多多协助。”
姜然扫了他一眼,目中露出笑意,淡淡道:“只不知,这是王命呢?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