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是为正月初十。
距离刘玄登基大典,已不足一月,宫廷之中已有忙碌之象。
一眾內侍,在郤正的指导下,开始预演大典流程。
然而作为大典主角的刘玄,却无所事事起来。
午后时分,刘玄正在偏殿查阅李参、李墨与陈朔三人,联名所上奏报。
奏报內容是关於西郊学宫的筹建,以及针对《禁鬻奴令》的善后工作。
李墨雄心不小,亲手绘製学宫草图,学宫规制极高,占地足有两百余亩,所耗物料钱幣也是巨大。
刘玄盯著草图看了许久,最终大笔一挥,悉数照准!
此外,《禁鬻奴令》的善后工作,也有突破性进展,在官府的严打重罚,以及直接下场参与赎买等组合拳下,收效甚佳。
黑市上关於人口买卖之风,为之一敛。
只是这其中,一桩看似不经意的案件陈述,却叫刘玄心里泛起了嘀咕。
他们在许七暗卫的协助下,破获了一场规模不小的有组织人口贩卖,解救足有百余人,皆为不满十六岁的少男少女。
而据主谋者口供,是要將这些孩子运往南中,彼处有神秘买家,以高价收购。
奏疏上言道:已派人联络杨稷协助调查。
此案疑点很重,南中地势偏远,多为夷部蛮夷。
照常理,夷部蛮人更容易被当作货物贩卖至成都,作为勛贵们的奴僕。
此事却正好反过来,从蜀中往南中贩卖,这背后的动机实在令人费解。
就在刘玄迟疑之际,许七与王昕走了进来。
“有事?”刘玄搁下手中简牘,抬头问道。
“大哥,姜然姑娘朝城西去了,没去找李墨,去了三十里处的梨花谷。”
“梨花谷?”
刘玄迟疑了片刻,看向桌案旁的蜀中地图。
王昕適时上前,以手指点给他看。
“备马,你们两个与我同去。”
刘玄说著走向一旁的屏风后面,换上了寻常衣物。
梨花谷在成都西郊三十里,因谷中遍植梨树得名。
此时非花季,枝椏枯瘦,覆著未化的残雪。
谷深处,有一间酒肆,门口掛著青布旗,上书“忘忧”二字,墨跡已显斑驳。
刘玄三人来到时,酒肆里正传出断断续续的琴声,是《猗兰操》的调子,却弹得七零八落,琴音里夹杂著烦躁。
推门进去,暖意与酒香扑面而来。
酒肆不大,只摆著六七张榆木桌,此刻除了窗边独坐的姜然,只有角落里两个行商模样的客人。
柜檯后,一个年约二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拭碗,闻声抬头,看向三人。
“客官几位?”她放下手中活计,笑容恰到好处。
“三位。”刘玄目光已落到窗边。
姜然背对著门,肩背绷得笔直,面前只放著半碗清水与一张琴,手指正拂在琴上,轻轻拨弄著。
王昕上前半步,指著墙上的竹板菜单,朝老板娘说道:“一壶梨花春酿,一盘酱肉。”
老板娘转身前去取酒。
刘玄则走向窗边,在姜然对面坐下。
姜然抬头,眼中是未加掩饰的疲惫。
她看这里刘玄,嘴角扯了扯,似是笑,又不像。
“许公子?”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嘲意,“还是该称……王上?”
“在此处,既没有许青,也没有王,只有刘玄!”刘玄坦然道。
姜然转开目光,看向窗外枯枝:“王上日理万机,怎有閒暇来这荒僻酒肆?”
“听说这里的酒很好,特来尝尝。”刘玄说著,老板娘已將酒肉端了过来,却被王昕从半路截胡,自顾自与许七坐到临座享受去了。
刘玄略显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姜然目光並未收回,只低声道:“你可是好算计的呀!骗了我整整两个多月。”
刘玄的手不由握紧。
“每日打著学琴的幌子接近我,还暗中派人调查我,这还不算……”
姜然的声音微微发颤。
“还到我家里去,还……”
“你到底在想什么?是觉得我是个傻子,很有趣,是吗?”
刘玄搓了搓手,小声道:“我从未觉得你傻,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袒露自己的身份,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知道你是……大將军的女儿。”
“最开始?”姜然忽然紧盯著刘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那次,你拿著箱子从西郊的涤尘桥上走过,我便已经起心动念了。”
刘玄顿了顿,声音忽然低沉:“你气我隱瞒身份,可你呢?似乎也从未向我说过你的身份,这不也是隱瞒?”
“照此说来,你我之间……谁也不是好鸟,就算扯平了,如何?”
姜然愣怔地望著他,嘴唇微张,似乎是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这人……”她摇头,长嘆了一声,继续道:“真如父亲所说……”
“大將军说我什么?”
“父亲……说你颇有高祖之风……”姜然淡淡道。
刘玄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
“大將军慧眼如炬,颇有识人之明!”
“厚顏无耻!”
姜然骂了一句,脸上却泛起几分苦涩,隨即把头偏一边,沉默良久,又问道:
“为什么是我?就因为我父亲的缘故?”
刘玄並未思索,接口便道:
“令我心动的是西郊涤尘桥上的惊鸿一瞥,至於你与大將军的关係,那都是后话。即便你是平民百姓,我刘玄该动心时,也一样会动心。”
他看著姜然的眼睛,语气极度坦诚。
“那日你著一身青色长裙,从桥上缓缓走过,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清风拂发,那一刻,我便觉得这世间女子,再难有胜过你的风采。”
这番话直白热烈,不似他平日处理朝政时的严谨,倒有几分少年人的赤诚。
姜然被他灼灼目光看得极不自在,脸颊微微发烫。急忙端起面前的半碗净水,抿了一口。
隨后,故作高冷姿態,缓缓道:
“你当然可以这么说了,你是大王,这蜀中千万女子,只要是你看上的,谁能逃得了。”
刘玄闻言,却是嗤笑道:“你要这么想我,那我可真没办法了,我刘玄虽说算不上好人,但也绝不会做欺男霸女之事。”
“若我明確告诉你,我不愿嫁给你呢?”姜然问道。
刘玄面色一冷,拱手道:“那就祝姑娘早悟兰因,小爷另寻別家女子去了。”
“呃……”
姜然不由皱眉,又问:“你……为何……”
“我为何如此隨意是吗?”
刘玄替她说出了想说的话,又道:
“男女之事,讲求你情我愿。我刘玄明白这个道理。”
“若你心中实在不愿,我强娶了你,你日日对我冷眼相待,我又图什么?图你这张脸,还是图你父亲的势力?”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刘玄还没落魄到需要靠一个女子,来巩固权势的地步。”
“所以,你若真不愿意,我绝不强求。只是……”
他说话的同时,看向窗外。
“只是我心中,这颗因你而起的种子,怕是要枯萎了,就像这满山满谷的枯树枝丫一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沐春风。”
他起身將王昕与许七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入口微甜,甜中带辣,却又透著淡淡的“鱼腥味”那是梨花的香气。
部分人会因嗅觉原因,將其误判为鱼腥味道。
姜然看著他故作洒脱的侧脸,心中那股因被欺骗而生的怨气,不知何时已悄然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她本以为刘玄会以权势相逼,或是巧言令色地辩解,却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一番话来,令她一时语塞。
“你……”姜然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划动,发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
刘玄转过头,目光落在她微蹙的眉头上,轻声问道:
“我怎样?”
姜然迟疑了片刻,眼中忽有坚定之色闪过,说道:
“如今已是正月,春风就在路上,待那一夜春风过,这满谷的梨树,总会抽出新芽,绽放满树芳华。”
“你这株枯枝老藤,也未必没有再沐春风的机会。”
她说完,脸上却是腾起两团红云,手脚匆忙收拾了琴具,转而作別道:
“我今日出来时间不短了,就先回城里去了。”
说罢,径直走到门边,正待出门之际,却又回头看向刘玄,两人四目相对,一切尽在不言中。
待姜然走后,王昕贱兮兮地凑上前来,脸上带著惋惜。
“大哥,你俩这是吹了吧?”
闻言,刘玄不由茫然回首,好奇道:“你从哪里看出来我俩吹了?”
“都聊上梨树梨花了,这不是都要离开了,然后人姜姑娘就走了!”王昕模样憨憨地说道。
许七在旁听著,一只手扶住额头,一脸无奈之色。
刘玄脸上涌出一抹极其诡异的笑意,这笑脸让王昕不由打了个哆嗦。
只因,上一次出现这抹笑容的时候,刘玄正筹备著如何对付蜀中世家呢!
继而,一个巴掌从天而降,正拍在王昕天灵盖上。
由於王昕比刘玄要矮上一个半头,所以刘玄打起来颇为顺手。
“梨、梨,我叫你梨……”
刘玄边骂边打,王昕不敢还手,只得来回躲避。
“我打你个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