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氏鏢局的茶室里,茶香裊裊。
苏景明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向陈江河,缓缓开口:“江河,你既是李师傅的弟子,又是德荣引荐,我苏家自不会亏待。掛职之事,我已擬好了条件,你且听听。”
他放下茶盏,声音沉稳:“掛职鏢师,月例十两银子,每月另配二十斤肉食,四份血气散。这是固定例钱。鏢师真正的收入,在看走鏢的分成。押一趟鏢,视路途远近、货物轻重、风险高低,抽成一到三成。若是贵重货物,一趟挣个二三十两也是有的。”
苏景明说到这里,摆手道:“江河,你可以出去打听打听。宜林县这几家鏢局、商铺,有没有条件开得比我苏家更好的。”
他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无奈:“其实我本想给你再多些。但德荣昨日特意来找我,说李师傅有交代——不能因为你是他徒弟,就把条件开得太好。怕养出你好逸恶劳的性子,坏了武道根基。”
苏德荣在一旁摇著扇子,闻言笑道:“小叔,师父原话可比这难听。他说『那小子心性尚可,但年纪轻,若一路顺遂惯了,难免生出骄惰。让他吃点苦,知道银钱不易,武道艰难,日后方能走得长远。』。”
陈江河闻言,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自然明白师父的苦心。这半年来,若非有刘叔接济、三师兄供肉、武馆例份支撑,他绝无可能如此顺利地突破明劲。
师父这是怕他习惯了依靠旁人,忘了武道之路终究要靠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
但內心终究忍不住小小嘀咕了一句:“师父啊师父,您老人家平日喝酒时可没见这般『深谋远虑』......”
苏德荣见陈江河半晌没接话,只当他在盘算,用扇骨轻轻敲了敲他肩膀,打趣道:“怎么?你小子还不满足?”
陈江河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师兄误会了。我不是嫌少,是在想......这般厚待,江河受之有愧。”
苏景明摆摆手:“谈不上愧不愧的。你既入了我苏家掛职,便是鏢局的人。给你这些,是盼你早日精进,將来真遇事时,能多出一份力。互利互惠罢了。”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几分:“不过江河,丑话说在前头。鏢局这碗饭,端起来容易,端稳了难。城外如今不太平,青龙帮虎视眈眈,各路山匪也趁机作乱。走鏢时,刀剑无眼,生死难料。你既决定接这差事,便要心中有数。”
陈江河正声道:“前辈厚爱,江河感激不尽。这条件已极优厚,晚辈绝无不满。”
苏景明点头,朝苏德荣使了个眼色:“德荣,带江河去帐房签契吧。条款细则,让老周给他讲清楚。”
苏德荣应了声,起身对陈江河笑道:“走吧,小师弟。契约一签,往后咱们可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不过江河我可提醒你——”
他收起笑意,语气认真:“签契的时候,仔细看看条款。鏢局这碗饭,好吃,却也烫嘴。”
......
帐房在鏢局院子东侧,是间狭小却整洁的屋子。一进门,便闻到陈年帐册的纸墨味。
管事的是一位约莫六十来岁的老先生,姓周,在苏家做了二十多年帐房。
此时正伏在案前拨弄算盘,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何事?”
苏德荣笑道:“周先生,这是我师弟陈江河,来签掛职契约的。”
周先生这才抬起眼皮,打量了陈江河一番,慢吞吞地放下算盘,从抽屉里取出一式两份的契书,推到陈江河面前。
“仔细看看条款。”周先生声音平淡无波,手指点在契书首行,“掛职鏢师,月俸十两,逢五发放。鏢局遇事相召,无故不至者,扣当月俸禄;临阵脱逃者,废去修为,逐出宜林县。”
陈江河接过契书,细细看去。
条款密密麻麻,足有十几条。
除方才所述,还有诸如“不得私接外活”“不得泄露鏢路机密”“伤残或殞命者,鏢局抚恤家属”等等细则。
他看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周老先生,晚辈有一事不明。”
“讲。”
“若遇鏢局相召时,晚辈正在武馆闭关突破,该如何处置?”
周老先生抬眼看他,目光透著几分审视:“可提前报备。但一年之內,最多报备两次,每次不得超过半月。逾期未至,视同无故。”
“那若走鏢途中遇劫,鏢物丟失,又当如何?”
“视情况定责。若是力战不敌,伤残或殞命者,鏢局抚恤家属,银两按具体情况而定;若是畏战私逃……方才说了,废修为,逐出县城。”周先生轻描淡写的说道。
陈江河沉默。
屋外隱约传来鏢师们练拳呼喝与兵器交击之声。
这世道,哪一碗饭不沾血?
他终是提笔蘸墨,在契书上工工整整写下“陈江河”三字,又按了红泥,在名字旁摁下手印。
周先生收走一份,细看无误,点点头,將另一份递还给他:“收好。从本月起算,初五来领俸。肉食和药散,每月初一凭牌领取。”
陈江河將契书仔细叠好,收进怀中贴身的內袋。
出了帐房,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苏德荣摇著扇子,歪头笑眯眯地看著陈江河:“如何?这碗饭,可还端得稳?”
陈江河摸了摸怀中的契书,沉声道:“端得稳。多谢师兄引荐。”
“谢什么。”苏德荣摆摆手,脸上的笑意敛去几分,正色道,“江河,我知你性子稳,不喜冒险。但既入了这行,有些风险便避不开。日后若真遇事,记住一句话——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银子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
陈江河重重点头:“师兄教诲,江河铭记在心。”
苏德荣这才重新笑起来,扇子“唰”地展开:“成!今日也算办妥一桩大事。走,师兄请你喝一杯,算是庆贺你正式入行!”
陈江河笑著摇头:“师兄美意心领,但我得先回武馆,將这好消息告知母亲。”
苏德荣也不强求,拍拍他肩膀:“是该如此。那改日再敘。记得,初五来领俸,別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