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德荣领著陈江河穿过鏢局喧闹的院子,来到东厢一间清静的茶室。
两人刚落座,便有伙计奉上热茶。
苏德荣抿了口茶,扇子在手中转了个圈,忽然开口:“江河,你可知『青龙帮』?”
陈江河一怔,摇头道:“青龙帮?只听说过外城的黑虎帮、铁手帮、漕水帮,还有那日月教......这青龙帮,是內城的势力?”
“不是內城。”苏德荣摇摇头,苦笑道,“也是,你这半年多在武馆苦修,两耳不闻窗外事。这青龙帮,是近来城外新崛起的狠角色。”
他顿了顿:“城外三十里,原本有个林家堡,你听说过吧?”
陈江河点头:“略有耳闻。听说林家堡富甲一方,连內城五大家族都要给几分面子。”
“那是从前。”苏德荣冷笑一声,“三年前,林家堡招了个上门女婿,叫萧青。此人据说有上等武道根骨,入赘时已是暗劲修为,在林家很受器重。”
陈江河静静听著。
“谁曾想,这萧青是头养不熟的狼。”苏德荣把玩著扇骨,语气渐冷,“他借著林家的资源,修为一路突飞猛进。前段时间,竟一举突破化劲,趁林老爷子闭关之际,联合堡內几位外姓的长老,一夜之间血洗林家嫡系,夺了堡主之位。”
陈江河瞳孔微缩:“化劲?”
“千真万確。”苏德荣面色凝重,“此人野心极大,吞併林家后並未止步。近来频频在城外要道设卡,对往来商队课以重税。城內几家,包括我苏家,都派人探过口风,可他油盐不进,只丟下一句『江湖事江湖了』,让各家『好自为之』。”
他转向陈江河:“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眼下大家还在观望,不知他下一步是要安稳割据,还是......想把爪子伸进城里来。”
陈江河心头凛然。
乱世之中,强者为尊,这等梟雄崛起,往往意味著新一轮的血雨腥风。自己必须更快变强。
今日是青龙帮,明日或许又是別的什么帮派,要想护住自己与母亲,唯有不断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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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酬勤的命格,是他最大的依仗。
只要资源足够,暗劲、化劲,皆是水到渠成。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他得先保住性命,在这波譎云诡的世道里活下去。
“还有那『日月教』。”苏德荣继续道,语气里透著一丝厌恶,“近来城外瘟疫横行,死了不少人。这邪教便趁机坐大,打著『救苦救难』的旗號,四处招揽信眾,实则敛財害命。如今外城许多贫民窟,已是他们的地盘。”
他嘆了口气,扇子摇得有些无力:“这世道,真是越来越不太平了。咱们这些夹缝里求生的,活得战战兢兢,不知哪天就被哪阵风浪给卷了去。”
隨即便自嘲一笑:“行了,这些事儿你心里有个数就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咱们先把眼前这碗饭端稳了再说。”
两人正说著,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走来,约莫四十出头,身穿靛蓝绸面长衫,腰系玉带,面容与苏德荣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显沉稳,蓄著短须。正是苏德荣的小叔,苏氏鏢局如今的掌事人之一——苏景明。
“小叔。”苏德荣迎上前,拱手行礼。
陈江河也跟著躬身:“晚辈陈江河,见过苏前辈。”
苏景明目光在陈江河身上一扫,微微頷首:“不必多礼,坐。”
三人重新落座。
苏景明端起茶盏,却不急著喝,看向苏德荣:“德荣,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师弟?”
“正是。”苏德荣笑道,“陈江河,我形意武馆的小师弟。入门半年余,昨日刚破明劲。”
苏景明眼中喜色更盛,拍了拍陈江河的肩膀:“李师傅沉寂多年,如今终於又收了个好苗子!好啊!”
他看向陈江河:“你师父近来可好?”
陈江河恭敬道:“师父一切安好,每日饮酒,逍遥自在。”
“逍遥自在.......”苏景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感慨,“李师傅还是这般性子。当年若不是他,我苏家未必能有今日。”
陈江河心中微动,知道这便是要提及往事了,便静心聆听。
苏德荣接过话头,对陈江河道:“江河,这事说来话长。我苏家原本不在宜林县,而是在北边三百里的永川县。”
苏景明点点头,接过话茬:“永川县地处边陲,各方势力混杂,爭斗不休。我苏家在当地经营鏢局,虽有些根基,但终究势弱。二十年前,一场大战,永川县三大帮派死伤惨重,县城乱成一团。我父亲,也就是德荣的祖父,当机立断,决定举家南迁。”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似在回忆:“那时德荣尚幼,我不过二十出头。苏家上下三十余口,带著细软家当,十几辆马车,浩浩荡荡南行。本以为远离是非之地,便能安稳度日......”
“谁知仇家早盯上了我们。行至黑风岭,一伙蒙面人杀出,领头的竟是永川县『血狼帮』的二当家。那廝与我苏家有旧怨,趁我们离了根基,要赶尽杀绝。”
茶室里静了一瞬。
“那一战,惨烈无比。”苏景明缓缓道:“那时我苏家鏢师死伤过半,我父亲也受了重伤。眼看就要全军覆没,恰巧李师傅途经此地。”
他看向陈江河,眼中泛起追忆之色:“你师父那时也不过三十多岁,一身藏青衣裳,背著个酒葫芦,看起来就是个寻常江湖客。他驻足看了片刻,忽然扬声问了一句:『道上被围的,可是永川苏家?』”
“家父当时已无力应答,只勉强点头。李师傅便道:苏老爷子可还记得,三年前在永川城外,请一个过路的醉汉喝过一壶『烧刀子』?』”
苏景明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就为这一壶酒的情分,李师傅出手了。”
“我那时虽小,却记得清清楚楚!”苏德荣忍不住插话,眼中闪著光,“师父他就那样走进战圈,赤手空拳。血狼帮二当家那是老牌的化劲强者,手持九环大刀,凶威赫赫。可师父只出了三拳——”
他比划著名:“第一拳,崩拳如箭,震飞大刀;第二拳,炮拳炸裂,碎其胸骨;第三拳......根本没出。那二当家吐血倒地,其余匪徒一鬨而散。”
苏景明点头:“三拳退敌,救了我苏家满门。事后我父亲要重金酬谢,李师傅只收了一坛酒,说『酒债酒偿,两清了』。再问姓名师承,他只笑笑,说『形意拳,李承岳』。”
陈江河心中震动难言。
他脑海中浮现出师父平日那副瘫在竹椅里、醉眼惺忪的颓唐模样,实在难以与苏景明口中那个仗义出手、拳镇群雄的形意高手完全重合。
“后来我苏家在宜林县安顿下来,一直想报答李师傅。”苏景明苦笑著摇摇头,“可他老人家......云淡风轻。送银钱,不收;赠宅院,不要。只说『顺手为之,不必掛怀』。”
苏德荣摸了摸鼻子,訕笑道:“我那会儿就觉得师父厉害,一拳镇群敌......多威风!”
苏景明瞪他一眼:“你那是觉得威风?你是看李师傅喝酒的样子瀟洒,觉得那样才算快意人生!”
苏德荣也不反驳,只是嘿嘿地笑。
苏景明摇摇头,重新看向陈江河,神色郑重起来:“江河,你既是李师傅的弟子,又天赋出眾,我苏家自当尽力照拂。今日叫你来,便是谈掛职之事。”
陈江河收敛心神,正色躬身:“晚辈聆听前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