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晚上,儿子章锦洋的“禁闭”正式开始。陈晚没收了他的手机,卸载了电脑里所有游戏,把羽毛球拍锁进了储藏室。
她守著檯灯监督儿子做卷子,神情严肃得像看守犯人的狱警,连呼吸都透著不容置喙的强硬。
男孩没有反抗,全程只剩沉默。
沉默地低头做题,沉默地跟著家人吃饭,沉默地洗漱,再沉默地躺回床上。
那股不掺丝毫情绪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自己裹在里头,也把章再峰和陈晚都挡在了外面,连关切都无从递进去。
章再峰终究忍不住上前调解,声音压得很低:“別逼太紧了,孩子也需要喘口气。”
“不逼?”陈晚冷笑一声,那笑声里裹著卸不掉的疲惫,像被雨水泡透的棉絮,沉重又无力,“
再松著他,他就要乾脆摆烂退学了,到时候谁来为他买单?”
“退学不至於……”章再峰试图缓和语气,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怎么不至於?”陈晚猛地拔高声音,尖锐得像碎裂的玻璃,刺破了客厅的沉闷,“现在这个排名,再往下掉就直奔倒数了。考不上高中,念不了大学,他这辈子不就毁了?”
“那也怪我们。”章再峰垂下眼,声音低沉得近乎沙哑,“怪我们没给他一个像样的成长环境。”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晚积压多年的火药桶。
她猛地站起身,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哽咽与愤怒:“环境?什么是好环境?我拼命赚钱,不是为了给他好环境?我连轴转不敢歇,不是为了给他好环境?”
“我说的不是钱。”
章再峰也提高了声音,这是他多年来第一次对著陈晚大声说话,语气里满是愧疚与无奈。
“是陪伴。是你每天半夜才拖著疲惫回家,是我整天浑浑噩噩不管事。是我们俩,一起忽略了他的成长。”
“我忽略了?”陈晚的声音带著哭腔,胸口剧烈起伏。
“章再峰,你摸著良心说,这个家是谁在撑?我要是真忽略他,他早成街头混混了!”
章锦洋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两人的爭吵声戛然而止,男孩穿著宽鬆的睡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十几岁的孩子:“你们別吵了。我学,我好好学。”
他走进储藏室,片刻后拿著那副羽毛球拍出来,主动递到陈晚面前:“妈,我保证,下次考试考回200名,你再还给我。”
说完,他又转向章再峰,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戳心:“爸,我玩游戏,不是贪玩,是因为游戏里我能一呼百应。可现实里,我连自己要上什么辅导班、周末能玩多久,都做不了主。”
男孩说完便转身回房,房门轻轻合上,没有上锁,却像一道无形的界限,把章再峰和陈晚牢牢挡在了外面。
那扇门隔开的不只是空间,还有两代人之间,深植心底、无从言说的隔阂。
夜里,风从阳台的缝隙里钻进来,带著初冬的凛冽寒意,没过多久,雨就落了下来。
桃州市的秋雨向来这样,不声不响,却能一夜之间浇透整座城市,连空气里都浸著化不开的湿冷。
章再峰站在阳台上,看著细密的雨线把楼下的路灯晕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那光晕像极了他此刻的生活,看似有边界,实则混沌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
李建国的叮嘱、赵伟志在必得的眼神、陈晚通红的眼眶、儿子淡漠的话语,一一在脑海里闪过,每一个片段都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赖以生存的“安稳”上,隨时都可能让一切崩塌。
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动,是单位工作群的消息。老周科长@了所有人:“机构改革正式文件已下发,详见內网。明天召开动员大会,全员不得请假。”
紧接著,赵伟的消息就跟了上来:“收到。已认真学习文件精神,坚决拥护改革安排。”
那语气里的积极与篤定,仿佛他已经稳稳坐上了技术总监的位置。
章再峰指尖在屏幕上最后只发出去一句:“收到。”
发送完毕,便任由手机滑回口袋,打开阳台窗户,独自站在雨雾里,任由冰冷的水汽打湿头髮,寒意顺著衣领往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他试图自我安慰:一切都会照旧的。父亲的身体会慢慢好起来,陈晚的职称能顺利评上,章锦洋的成绩会逐步回升,单位的改革也可能雷声大雨点小。而他章再峰,依然可以像从前一样,浑浑噩噩地熬日子,朝南躺著数著天数,等退休那天到来。
雨越下越大,密集的雨珠打在阳台的玻璃窗上,节奏急促,像命运在敲门,又像生活在催债,一遍遍叩问著他:章再峰,你欠生活的那些帐,该还了。
他转身回屋,轻轻关上阳台门,试图把风雨与喧囂都隔绝在外。回到臥室,对陈晚说:“早点睡,別太累了。”
“你也是。明天还要上班。”
上班。这两个字曾经是他最心安理得的慰藉,是他逃避现实的避风港。可此刻想来,那栋冰冷的办公楼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张著漆黑的大口等他踏入,隨时都会吞掉他坚守了十五年的“安稳”。
章锦洋的房门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灯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断断续续传来,像春蚕在蚕食桑叶,也像在一点点啃噬著这个家的沉闷。
章再峰站在屋子中央,四周都是他的战场——职场的变革、爱人的疲惫、儿子的疏离、父母的牵掛,可他却像个懦弱的逃兵,连上前迎战的勇气都没有,更不知道该先奔向哪一边,该如何收场。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模糊的雨景,伸手拉上窗帘,把所有的迷茫与寒意都挡在外面,低声对自己重复:一切都会照旧,会的。
这是他四十年来最擅长的自我安慰,像一层厚厚的茧,裹著他逃避所有现实。
可这一次,他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份自欺欺人的安慰,或许再也不管用了。
那雨水像现实伸出的手指,轻轻一戳,就刺破了他用十五年“安稳”编织的泡沫,露出了底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生活。
(序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