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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楼道里的消息
    周六的技术科办公室,阳光透过蒙著层薄灰的玻璃窗,在桌上投下一片淡淡的影子,连空气中的浮尘都看得一清二楚。
    章再峰又来变相加班了——说白了就是摊张旧图纸,啥也不干,就图周末这独一份的安静,躲躲家里的琐碎和催促。
    国企的楼道向来空落落的,瓷砖地面把声音衬得格外脆,脚步声一踩就带回声。
    这会儿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赵伟,手里拎著两盒印著烫金logo的茶叶。
    看见章再峰时脚步当场顿住,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堆起熟络的笑:“章工,您也在啊?”
    “嗯,翻两眼图纸。”章再峰下意识扬了扬手里的书。
    封皮印著《cad教程》,书脊还带著没捋平的摺痕——这是陈晚特意给买的,当时还念叨著让他补补新技术,结果快半年了,內页翻不到十页,纸页都还透著新书的脆劲儿,连页脚都没磨软。
    赵伟嘴角勾了勾,眼底掠过一丝瞭然,谁都知道章工这是在敷衍,却没人愿意戳破。
    他熟门熟路地拧开科长办公室的门,把茶叶往里一放,出来时顺手轻轻带上门。
    快步凑到章再峰跟前压低声音,轻得跟怕惊著楼道里的感应灯似的:“章工,跟您说个事儿,听说机构改革的正式文件要下来了。”
    “啥?”章再峰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往上冒,连指尖都有点发僵。
    “咱们科要整体併入工程管理部。”赵伟声音又压了压,眼底藏著藏不住的雀跃,眉梢都往上挑。
    “但上面特意留了口子,单设个技术总监,正科级,还配独立办公室,专门管技术这块儿。”
    章再峰心里猛地一沉,脸上却强装云淡风轻,指尖摩挲著桌沿掩饰心绪:“哦,那挺好,架构顺了,往后干活也省心。”
    “您就没点想法?”赵伟往前又凑了凑,语气里的试探直白得藏不住,眼神紧紧盯著章再峰的脸。
    在国企混的都心里有数,正科级可是多少人熬到头髮花白都够不著的坎儿,是难得的晋升机会。
    “我能有啥想法。”章再峰脑子一片空白,语气故意装得佛系又淡然。
    “我这半吊子水平,哪儿敢想那些高枝儿,纯属自不量力。”
    赵伟笑了笑,没再追问,冲他点点头便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快,透著一股志在必得的劲儿。
    他的背影,那身姿挺得笔直,步子轻快又篤定,活像个蓄势待发抢跑道的运动员。
    再看看自己,肚子发福,背也不如年轻时挺括,顶多算个蹲在跑道边看热闹的局外人,別说抢跑道,连起身往前挪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早被国企十五年的温水泡没了稜角。
    可他是真没想法吗?
    技术总监、正科级、独立办公室,这几个词跟把钥匙似的,一下就戳中了他藏了十五年的心门。
    这十五年,他在国企的温床里安於现状、混天度日,踩著“不功不过”的节奏耗日子,“多干多错,少干少错”这八字箴言早刻进骨子里。
    他原以为这日子能波澜不惊,可这会儿钥匙递到跟前才发现,心门的锁芯快被岁月和惰性锈得差不多了,几乎转不了几圈。
    昨晚陈晚那句“咱们离婚吧”又在耳边清晰响起。
    夜里,陈晚躺在床的另一侧,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著累到极致的平静,没有半句指责,也没有歇斯底里的爭吵,可这份平静比抽他一耳光还扎心。
    他清楚,这不是气话,是陈晚忍到极限的最后通牒。
    这些年,房贷、孩子的学费、补课费,还有双方老人的医药费,全靠陈晚拼命扛著,她早就撑不动了。再这么浑浑噩噩下去,这个家就真的要散架了。
    手机突然震了震,屏幕一亮,是母亲发来的两条微信。字里行间带著无措。
    “再峰,抽空来趟医院,你爸最近老闹著要出院,说在医院待得憋得慌,天天跟护工念叨要回家。”
    “医生说还得观察几天,怕有反覆,他就听你的话,你过来劝劝。”
    章再峰太阳穴突突直跳,连脑袋都发沉。
    他这半辈子,好像都困在“听你的”这三个字里打转,从来没为自己做过一次主。
    听父亲的,进国企求安稳;听母亲的,相亲结婚过日子;听老婆的,试著学点新技术,结果半途而废;现在倒好,又要他去听父亲耍性子说“要出院”。
    他就像个被线操控的提线木偶,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可真要让他自己拿主意,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桌角,撞在文件夹上发出闷响。
    他俯身趴在摊开的图纸上,想画点啥转移注意力,可铅笔落下去却连条直线都画不直,只在图纸上戳出一团乱麻似的墨线,横七竖八,跟他这会儿理不清的心绪一模一样。
    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比赵伟的沉缓不少,带著岁月磨出来的慵懒,不用想也知道是李建国。
    老李离正式退休不远,总爱周末来办公室收拾东西,把攒了几十年的旧文件、老工具一点点往家搬,那只旧帆布包每次都塞得鼓鼓的,像是在和自己大半辈子的工作郑重告別。
    看见章再峰,他愣了下,笑著走进来:“小章,怎么周末也在这儿耗著?”
    “来这儿图个清净。”章再峰直起身,顺手合上那本cad教程,把桌上的乱线遮了一下,指尖还下意识地捋了捋教程的封皮。
    “家里不清静?”李建国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掏出隨身带的保温杯,给章再峰倒了一杯热茶,水汽氤氳间,眼神里透著过来人的通透。
    “你们这些上有老下有小的中年人,哪儿有真正的清净可言,全是硬扛。谁不是一边崩溃一边自愈。”
    章再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的温度刚触到舌尖,就被心底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没吭声,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沉默就是最好的默认。
    李建国放下保温杯,语气慢了下来,收起了玩笑,带著几分掏心窝子的郑重,“我离正式退休没几天了,不在这里熬著耗著了,临走前再嘮叨你一句。”
    “您说。”章再峰抬眼,看著老李鬢角的白髮和眼角深刻的皱纹,那都是在国企熬了一辈子、见过无数风浪的痕跡,心里莫名多了几分敬重。
    “別总盯著脚底下那点安稳,越守越窄,最后只会把自己困死。往上看看,哪怕就瞟一眼,也比现在强。”李建国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满是恳切,没有半分敷衍。
    “往上看看”,这四个字李建国重复了三遍,声音不高,却跟小锤子似的一下下敲在章再峰心上,震得他心口发紧。
    他知道老李是好心,是走过半生、看透世事的过来人给的真心建议。这份好意,就像那锈死的锁芯加了点润滑油,只是润滑时间太短,十五年的惰性早成了刻在骨子里的惯性,现时凭他怎么使劲,都转得滯涩卡顿,半点顺畅劲儿没有。
    “我知道了,李叔。”声音轻得跟飘著似的,藏著满心的无力。
    李建国看著他躲闪的眼神,轻轻嘆了口气,没再多说,只是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里面积著惋惜,也藏著几分释然。
    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楼道又恢復了死寂,只剩章再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的茶杯凉了。
    桌上的cad教程安安静静待著,图纸上的乱线依旧扎眼,楼道里的这条消息,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一潭死水,激起一圈圈涟漪。
    只是没人知道,这微弱的涟漪,能不能撞碎那层结了十五年的厚冰,能不能让他从浑浑噩噩里真正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