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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再见旧人
    张家,京津一带的显贵,虽称不上豪门望族,但也算得上名流。
    张家老爷是前清的进士,当过官,因支持袁总统復辟而得益,不仅没被清算,反而藉机腾达。
    也不知是从龙之功有癮,还是有了路径依赖,丁巳復辟时,再次听到『復辟』二字的张家老爷双眼一亮,大声吆喝一句:『这题我会!』便义无反顾的举起了从龙的大旗,並在十二天后鋃鐺入狱。
    好在为官多年,人脉不浅,多方疏通之下,侥倖脱了监身,此番借老太太过寿之名大排宴宴,一来是为了冲冲喜,扫扫晦气,二来嘛,也是为了答谢宾朋,顺便张扬一下声势,为下一步做个打算。
    缘由於此,这堂会置办的十分排场。
    宽敞的院子,高广的戏台坐落当央,台上两侧,各路场面调弦架鼓忙而不乱。戏台幕后,各路名家薈萃云集,个顶个的鼓著劲儿,擎等著露一手震震场子。
    这边,各大戏班的头路名角,对坐著勾著油彩,默不作声,自有一派虎踞龙盘的气势。
    那边,一眾杂耍班子抻练著筋骨,四下雄顾,眸中隱含杀伐之气。
    左边,戏法班子怕失了关窍,各自搭起高帘,透过席帘,隱秘森寒直刺心髓。
    右边,各家经理班主、会社老合,划界而立,双目轻闔,遗世高风不显自彰。
    当然,以上皆为陈秋和六子的臆想。
    这弟兄俩一袭新红长衫,怀抱装傢伙什的包袱,孤零零的坐在角落里的绣墩儿,活脱俩混进狼群的哈士奇。
    倒不是没人近前攀谈,只是当得知二人是说相声的,便不觉露出讶异眼光。
    彷如春晚请了俩拍毛片的老师,不能说不行,但確实有失大雅。
    “妈的,来前没说闹这么大啊……”
    六子挠著新剃的青虚虚的脑瓜,心中发怯,一旁的陈秋微眯双目,望著不远处的人群,似是辨认著什么。
    “嘿我说,你们俩怎么在这儿呢?找你们呢……”
    侧幕,杨立安提著鼓箭子,满脑门的汗,见到二人总算鬆了口气,大步近前,一边走还一边压著声音道:
    “快快,別猫著,管事的来了,我领你们打个招呼去,来的都是了不得的人物,隨便搭上哪位,弟兄们就抖了!”
    六子闻言,不由翻了个白眼,指著自己正颤抖的腿道:
    “这儿正抖著呢,这就是你说的花场……”
    不怨六子泄气,实在是这场面太嚇人,倒不是说主家身份地位高,单相声的堂会身份再高也演过,但跟人唱戏的同台,还真是昭和切腹——破天皇(荒)。
    戏曲可谓是曲艺艺术的集大成者,手眼身法、唱念做打,所有的曲艺门类都能在戏曲里找到对应的內容。
    所有的曲艺行当自我鼓吹的一大方式,便是自己幼年戏班坐科开的蒙,就连唱不了戏转投他门的,都能作为艺人自我標榜的经歷,其地位可想而知。
    饶是陈秋將相声带上了台面,却也只是刚够到戏曲的脚后跟而已!
    “伙计,有变啊!”
    “什么便?”六子闻言扭头忙问道。
    陈秋头眼未转,身形微向后靠,倚著身后的台柱轻道:“我是说咱定的活儿,怕是得变!”
    “不是,都嘛时候了?”
    六子闻言,整个人立时弹直身板,声音急切。
    陈秋这意思,是要临场换活儿?
    要说这活儿,不是不能换,要是在街头巷尾,別说临场换活儿,把点开活儿他都敢,但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堂会。
    观眾单一,忌讳明確,万一哪个包袱触了主家的忌讳,乱棍打出去都是轻的。
    “你之前跟管事那儿不是把活儿都定下了么?成语接龙?”
    “没有,这活儿是我挑的,寻思著求稳……”陈秋没有睁眼,双手抱胸,继续解释道:“主家二房小少爷听过咱的夸住宅,跟他们老爷显摆背贯儿,才有了咱的堂会。
    他们管事的也是头一回请说相声的,不懂咱的章程,点单子的时候,也只是交代了一下忌讳,让咱捡把杆(拿手)的活儿演!”
    “那咱来夸住宅唄?吃贯儿的活儿(以贯口为特点),咱排的又不是不响?”
    “没辙……”陈秋仍未回头,心不在焉的道:“老太太西北人,京音慢著还行,快了听不懂,所以吃嘴皮子的活儿我都没选……”
    “那就成语接龙!稳稳噹噹的顺过去,末了討个口彩,台下都是冲主家来的,冲主家面子他也得叫好,也没谁跟咱较劲!”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但是……”
    陈秋未置可否,只是示意六子和杨立安向不远看去。
    只见不远处,一个面容苍老冷峻的老头,身著青色绸质窄袖大褂,上勾祥云暗纹,头戴逍遥巾,手中端著白铜的菸袋锅子,冒著徐徐青烟。
    察觉到陈秋等人的视线,冷峻的面容一抹微笑,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谁呀……”六子看著这人面善,似是打过照面,但想不起在哪见过。
    “人称眼爷……”杨立安插话道:“吃庙会的大蔓儿,手下人头不少,是个茬子!”
    这人六子不认识,杨立安可是熟得很,二人也算得上半拉同行,虽说路子不一样,但平日里也打过交道。
    “怎么?你认识?”六子问陈秋。
    老杨交际广泛,认识这人不奇怪,但陈秋这一心扑在专业上的性子,竟也知道这人,这就令人纳闷了?
    “咱不远天桥那边新来了个园子,这位眼爷私下来找过我,想请我……请咱去那边,我没应,落过人家的面子。
    “今儿的场,搭不搭的上关係放一边,蔓儿得立出去,提前防一手……”
    “嘛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眼爷,那边那仨是?”
    不远处,眼爷收回目光,手中的菸袋锅子徐徐燃著,烟气縹緲,
    “三庆园杨九爷家少九爷,杨立安,他旁边那俩就是春庆园的陈六!”
    眼爷身后,一个身量不高的壮汉瞅了兄弟俩一眼,没发觉有什么特別的:“不就俩太岁减著(岁数小)的团春么?毛都未必齐!”
    老头不置可否,手中的菸袋的点了点角落里二人,漫不经心的道:
    “可別小看这弟兄俩,尤其是那个盘子尖的,这位也算得上相声门里开荒的人物,开创快板书,把相声说进园子里,拿相声攒底,哪个不是开一派之先河?
    现在还能把相声说进这大雅之堂,跟唱戏的同台较劲,可不是等閒人物!”
    说著,扭头瞥了身后不服气的壮汉一眼,轻笑道:
    “那个陈秋,我亲自登门请了他三回,想著给咱会里的堂会买卖长长行市,三顾茅庐,人家可是一点儿都没给我这老头子脸面!”
    “他妈的……”
    “您辛苦,这儿后台行头箱,怕见明光!”
    壮汉话没骂完便被打断,原来是戏班里跟包的伙计察觉有人在行头箱旁抽菸,上前劝阻。
    眼爷闻言一顿,看了伙计一眼,隨手將烟杆递给身后的壮汉,双手抱拳:“对不住!”言罢,双手背后,缓缓向外走去。
    壮汉被伙计噎的不上不下,又不好发作,看了看伙计,又看了看角落里陈秋三人,扭头跟著眼爷出了后台。
    “眼爷,要不要咱……”
    “別介,咱刚来天桥,和气生財,將来有的是机会打交道……”
    “至於么?就一老头?”角落里,六子觉得有些大惊小怪。
    陈秋目光微闪,望著壮汉那熟悉的背影,记忆翻涌如潮,依稀昨日。
    “老不老的不清楚……就怕来者不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