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个街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以后,李昂才稍微放慢脚步。
他整著呼吸,侧耳倾听身后的动静,追兵似乎已经全都被甩掉了。
然而,就在李昂准备离开时,一个极其轻微、却持续不断的异样声音跟了上来。
啪嗒…啪嗒…嘶…哈…
那是湿漉漉的脚步声,混合著艰难而短促的抽气声。
李昂猛地回头看去,居然是弗兰克那个蟑螂一样的傢伙,他居然跟了上来。
就在他身后二十米开外,弗兰克正踉踉蹌蹌地跟著。他一只手死死捂著脸,指缝里还在不断渗出鲜血,把夹克袖子染红了一大片。另一只手无力地垂著,隨著他摇晃的身体摆动。他弯著腰,脚步虚浮得像喝醉了酒,每走一步都似乎要栽倒,却又奇蹟般地稳住了。
李昂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冷冷地看著弗兰克一步一挨地靠近。他没有出手,也没有说话,只是看著。
弗兰克走到离李昂几步远的地方,终於撑不住,背靠著斑驳的砖墙滑坐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沫的“嗬嗬”声。他鬆开捂著脸的手,那惨状让李昂都下意识皱了皱眉。鼻樑彻底歪到了一边,肿胀发亮,皮开肉绽,鲜血和粘稠的分泌物糊满了下半张脸。
“嘿…嘿…”弗兰克扯动嘴角,似乎想笑,却只挤出一个扭曲痛苦的抽气,“搭档…你…你认路的本事…真他妈烂…”他断断续续地说,声音嘶哑含混,“这他妈这是…打算往回走…吗?”
“闭嘴。”李昂出言打断,审视著他,“你还能走?”
“死不了。”弗兰克靠在墙上,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我带路吧,你走错方向了。”
刚才巷子里那一下狠的,让弗兰克有了一丝明显的畏惧,或者,至少现在这一刻,他有了一丝畏惧。
弗兰克走的很慢,但两人最终还是回来了。
“听著…”弗兰克喘息著,努力让声音清晰一点,手指颤抖著指向不远处一栋比加拉格家略整洁些的房子,“我…我得去那儿…小v…她住那儿…她…在养老院工作…是名护工,懂点包扎…”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昂的脸色:“我不能…这样回去…我的脸再不去包扎一下,会毁容的。”
“隨便你。”李昂没搭理他,弗兰克没敢再多说,佝僂著背,一步一挪地蹭向那栋房子,背影像条被踢断了脊樑的老狗。
李昂看著他的背影,无声嘆气。跟弗兰克做队友,还是太不靠谱。接下来该如何赚钱,还得靠自己想办法才行。
下午四五点的光景,几个小的居然都已经回来了。
利普在饭桌边写著作业,但看那摞起的高度,显然不是一个人能完成的,这傢伙估计是在替別人写作业赚钱。
伊恩则不知道去了哪里。
黛比乖巧的坐在旧电视机前,音量开得不大,画面闪烁著雪花。卡尔拿了个装著金鱼的鱼缸,正要往微波炉里放,被黛比连忙给拉了回来。
利亚姆在厨房门口的旧毯子上趴著,努力想抬起头。
而菲奥娜……
她背对著门口,站在狭小、油腻的炉灶前。锅里煮著什么东西,泛著可疑的棕黄色,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她动作幅度很大,用力地切著案板上蔫掉的洋葱和胡萝卜,菜刀剁在木板上的声音又快又重,带著一股无处发泄的狠劲。
她今天穿了件还算像样的衬衫,外面套著围裙,头髮勉强扎了起来,但几缕髮丝已经挣脱,汗湿地贴在颈侧。李昂注意到,她脚上那双廉价的低跟鞋还在,沾著灰尘,显然还没来得及换下。
面试失败了,而且看来失败得很彻底。
她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肉眼可见,连平日里最闹腾的卡尔都似乎察觉到了,把装著金鱼的鱼缸放了回去。
李昂的进入打破了屋內某种紧绷的寂静。
菲奥娜猛地回过头,手里还提著菜刀。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切洋葱熏的,还是別的什么原因。看到是李昂,她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混杂著疲惫、烦躁、以及看到又一个“需要处理的麻烦”的复杂表情。
“你倒是会挑时候回来。闻到味儿了?”她的声音沙哑,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讽,“空著手?弗兰克那个混蛋又去哪了?”
“出了点意外。”李昂也看出了周遭压抑的气氛,向厕所走去,打算进去方便一下,顺便躲个清净,“他受了点伤,去隔壁找人缝伤口去了。”
李昂推开厕所门,狭小空间里潮湿的霉味和廉价清洁剂的化学香气混在一起。他本以为这里空著,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一双有些慌乱的眼睛。
伊恩·加拉格正坐在盖著的马桶盖上,背挺得笔直。他膝盖上摊开的那本封皮是美国大兵的军事杂誌,在李昂推门的瞬间,被他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用力“啪”地一声合拢了杂誌,脸上闪过一剎那被撞破的窘迫。
“抱歉。”李昂率先开口,“不知道你在用。”
隨后连忙退了出去,关好了厕所门,回头对著眾人抱怨,“这厕所门没锁的吗?”
没人理会李昂,只有菲奥娜在继续抱怨:“弗兰克又惹麻烦了?这次又是欠了谁的钱?还是调戏了谁家的老婆?老天,他怎么不乾脆死在外面,至少还能省下一副棺材钱!”
菲奥娜的咒骂在狭小的厨房里迴荡,伴隨著锅铲刮擦锅底的刺耳声响。她没再追问李昂细节,只是把一腔怒火和挫败,都倾泻在了那锅燉菜上。
“开饭!”
利普第一个放下笔,合上那些显然不属於他的作业本,动作麻利地起身去拿碗筷;黛比赶紧拽著卡尔去洗手;伊恩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將利亚姆抱起放好。
李昂也找了个位置坐下。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碟碰撞的轻响和咀嚼的声音。燉菜味道寡淡,带著一股糊味,麵包干硬,但每个人都埋头吃著,连最跳脱的卡尔都没有抱怨,只是时不时偷瞄一眼菲奥娜紧绷的侧脸。
很快,盘子见了底。利普第一个吃完,把碗筷往水槽一放,抱著一摞作业转身上楼,脚步声又快又轻。伊恩紧隨其后,依旧一言不发。黛比帮著把利亚姆抱起来,轻轻拍著他的背,也带著卡尔上了楼。
转眼间,楼下只剩下杯盘狼藉的餐桌,站著收拾残局的菲奥娜,以及还坐在桌边的李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