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务所里一共30个病患,都是伤情最严重但还有救的,其他的伤员要么是已经脱离危险,送回中环和內环中空置的房屋中修养,要么是完全没救了,送回家进行姑息治疗——
仅仅支持最低限度的食物和医药支持,让他们在家人身边死去,如果他们还有家人的话。
洛安大致检视了一下这些病患,几乎每一个都进行了截肢操作,而术后处理都非常不规范。
最显著的问题就是止血技术:在这个时代,人们对止血的机制缺乏深刻认知,压根不清楚血液中含有凝血因子,因此更多依赖於机械止血。
简单来讲就是:大力收紧血管,越大力越好。
但这会引发另一个问题:过度使用这种技术反而会导致组织坏死或者神经损伤。
眼前就有一个还在昏迷中的男人有这个问题。
【...综上所述,建议立刻对目標进行重新处理。】
【透视功能已开启。】
透视视野重新出现,並且这种视野像是经过了有意图的渲染一般,让他得以分得清主要问题。
“这些人身上的止血要重新做,不然会导致剩下来的残肢也坏死。”
托马斯愣了一下,开始进行拆线,便拆边问道:“可是血已经止住了。”
“不行。”洛安摇头,“如果止血带太紧,就会...导致体液交换受到干扰,打破体液平衡,止血带的压力要注意调整。”
两人拆开了其中一个伤员的手臂绑带,果不其然绑带下方的皮肤已经发黑,这已经不用解释了,不管是腐败学说还是体液平衡学说,这都是坏死的徵兆。
洛安开始用托马斯能听懂的话讲解,关於止血的要点——
但他很快发现这个时代虽然医学认知不行,但也不是纯粹的屠宰式医疗。
理解了机械式止血的隱患之后,托马斯沉默地拿出了皮革包里的外科医生工具,开始用止血钳进行止血,甚至用出了针线进行血管缝合。
【透视】能力让洛安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血流量的变化,引导托马斯对止血手段进行微调,同时还能明確的指出血管、肌腱的具体位置,让其可以大胆行动,却又完美避开手术意外。
脑海中的声音甚至会向洛安指明这些部位的解剖学名称。
两人配合十分默契,都各自在心中感嘆对方的能力:
对托马斯来说,洛安对人体结构的掌握堪称大师级別。
在洛安眼里,托马斯虽然理论上只是个刚上岗五天的新手医生,缝合操作却相当乾脆利落,血管结扎操作也是一听就懂,理解执行能力相当强大。
果然医生这种职业,只有一些知识是完全不够的,需要大量的病例积累操作经验。
只是马上洛安就发现了医务所的第二个问题:
卫生问题引发的伤口感染。
搞定止血措施有问题的病人,护工开始按照洛安的意思去找下一个伤员进行拆线。
本来伤员还疑惑自己都正常了为什么要拆线,但看到刚才那个伤员拆线后的状况,他就没话说了。
但托马斯完全没有对手术用具进行消毒的意思,就用衣服擦了擦就打算直接开搞!
这下知道他衣服上的血污是哪来的了!
洛安意识到他最重要的工作不是自以为是地对具体手术操作指指点点,而是更新一下他们的认知。
他抓住止血钳:“等一下,不能直接这么操作!任何不乾净的东西接触创面都可能让腐气浸染,从而导致体液失衡!
我在...卢登城听过一些医学大师的讲座,保持卫生是提高术后存活率的关键!”
洛安暗暗吐槽:一旦涉及医疗,穿越者似乎永远在科普消毒的重要性。
托马斯愣了一下,收回了手:“保持卫生?”
“大师把这种对器材进行预处理的操作叫做消毒。”
洛安看了一眼四周,一眼就看见了药柜里的烈酒:“要么用火烤,要么用酒精擦拭,我建议先火烤然后用酒精擦乾净。”
“酒精?用酒精洗东西?这也太奢侈了!”
还没等托马斯说话,正在进行拆线的伤员就喊了起来。
只是他刚说完,手上的绑带拆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粘稠的黄色液体隨著布条扯下渗出,在烂肉的森林里流淌,一点点流到发紫的皮肤上,最终在重力的作用下缓慢拉扯出一条长长的丝线,最后扯断滴落。
这股味道瞬间席捲了整个医务所,还有些伤员想附和酒精宝贵论,结果下一秒就被熏得差点吐出来!
“呕...”
拆线的男护士直接扭过头去乾呕,回头拍著胸脯对伤员说到:“理察,你他妈臭得像卢登城下水道的浮尸!”
洛安也觉得噁心,但另一方面觉得这事恰好佐证了自己的想法,控制不住地皱著眉头:“看到没,这就是后果!
喝两口酒然后变成浮尸,还是听劝然后活下来,你自己选吧。”
“浮尸”理察根本说不出话来,两眼一翻躺回了床上。
虽然是见多识广了,但这股味道还是把托马斯熏得同样皱眉:“和这群臭烘烘的傢伙打交道,我真得考虑想办法弄个鸟嘴护具。”
洛安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一步:“切掉这些腐烂组织,必要的时候把骨头也切掉。”
意思就是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要考虑二次截肢。
托马斯开始沿著洛安手里比划的虚线进行切除,一边问道:
“这种情况...都是卫生问题导致的?”
“绝大部分时候都是,相信我,让人专门负责器械卫生绝对是物超所值,医务所也要保持乾净。
看看你们脚下、床上还有衣服上的脏东西,那东西就是所谓的『腐气』来源...
这床竟然有垫子?!”
洛安惊奇地发现理察身下的床板竟然露出了布面!
发黄、发硬,脏得像屠宰台,但那东西確实是布面——在此之前洛安一直以为这些医疗床都是木板床!
这也太脏了。
他皱著眉头想到另一件事:把这里打扫乾净要多少酒精和水?这些东西泽尔海姆能自给自足吗?保持卫生也是一笔不小的资源开销,还需要一些人力...
思考的时间里,托马斯已经乾净利落地切掉了理察手臂上的腐肉,重新进行了止血——
动作之快,让理察只来得及惨叫一声就晕了过去。
不得不说用乾净的布条和手术器具进行止血,看上去確实要像那么回事。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托马斯盯了一会儿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撑著脑袋闭眼思考了一会儿,最终长长嘆了口气。
身旁的伤员和护工们不知道这位医生在想什么,依然是吵吵闹闹。
洛安也不说话,只是一边让护工用烧焦的木棍在病床上画出標记,確定还需要重新处理伤口的病人。
有几个被他盯上的伤员甚至当场就晕了过去,现场一时间有些热闹。
过了一会儿,等到洛安標记完所有人,托马斯才恢復过来,走到洛安的身边说道:
“这些建议真是闻所未闻,我倒是愿意相信你,但这事情没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