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2月,莫斯科。
天空呈现出一种令人窒息的铅灰色,仿佛一块生铁死死压在头顶。
凛冽的西伯利亚寒风卷著鹅毛大雪,像无数把白色的剃刀,无情地刮擦著这座红色帝国的面庞。
谢列梅捷沃机场外,破败的列寧巨幅画像在风雪中发出“啪嗒啪嗒”的拍打声,像是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庞然大物默哀
。空气中没有伏特加的醇香,只有劣质菸草燃烧的焦臭、发霉的羊毛大衣味,以及那股深入骨髓的、陈旧的消毒水气息。
一支涂装成“国际人道主义救援队”的车队,正碾过结冰的路面,轰鸣著驶向郊外。
几辆嘎斯军用卡车被沉重的货物压得轮胎微瘪。
厚实的帆布缝隙里,偶尔飘出一丝不合时宜的气味——那是梅林午餐肉浓郁的油脂香,混合著红星二锅头那烧刀子般的辛辣酒气。
在这个卢布不如手纸、黑麵包都要排队三小时的寒冬,这股味道比任何顶级香水都更具杀伤力,足以让圣人墮落,让贞洁烈女宽衣解带。
“停车!检查!”
几名穿著臃肿大衣的苏军士兵从路障后晃了出来,ak-47的枪口慵懒地抬起。
他们眼眶深陷,颧骨突出,看向车队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而像是一群饿了三天的狼盯著一块肥肉。
副驾驶座上的“蜘蛛”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手指下意识地摸向键盘。
“別动。”龙建国坐在后排,手里翻著一本俄文版的《真理报》,眼皮都没抬,“別用你的黑客逻辑去对付流氓。”
车门打开,汉斯跳了下去。
这位德国壮汉没有拔枪,脸上堆起那套標准的外交辞令式笑容。
他快步迎向领头的军士长,左手极其自然地搭在对方冰冷的枪管上,轻轻下压。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魔术师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两条硬盒万宝路和一卷用橡皮筋捆好的美金。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烟火气。
“辛苦了,达瓦里氏。”汉斯用流利的俄语低声说道,“一点取暖费,给兄弟们买点伏特加暖暖身子。”
军士长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迅速接过烟和钱,塞进大衣內衬,速度快得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原本指著驾驶室的枪口立刻垂下,脸上凶狠的肌肉线条也变得柔和諂媚起来。
“国际友人……是的,当然。”军士长甚至还敬了个不太標准的军礼,挥手示意路障升起,“前面路滑,注意安全。”
车队重新启动。
蜘蛛透过车窗,看著那些在寒风中裹紧破棉袄、为了一个发硬的黑麵包在商店门口排成长龙的老妇人,还有那些眼神麻木、蹲在墙角抽菸蒂的男人。
“这里简直是地狱。”
蜘蛛嚼著口香糖,声音有些发颤。
龙建国合上报纸,目光冷漠地扫过窗外萧瑟的景象。
“这只是地狱的第一层。”
“当大厦將倾,尊严在飢饿面前一文不值。但这正是资本最嗜血的盛宴时刻。记住,我们不是来做慈善的,我们是来抄底的。”
车队离开市区,驶入茫茫林海。
三个小时后,导航坐標上的红点与现实重合。
一座被高压电网和混凝土高墙死死围住的城市,像一头死去的巨兽,横臥在风雪之中。
“404號秘密城”。
曾经,这里是苏联核工业的心臟,地图上找不到的幽灵之地。
如今,高耸的烟囱不再喷吐烟雾,哨塔上的探照灯像死鱼的眼珠一样浑浊无力地扫射著。只有风穿过废弃的冷却塔,发出类似呜咽的鬼哭声。
关卡处,两辆t-72坦克虽然覆满积雪,但炮口依然狰狞。
这一次,汉斯没有下车。
龙建国推开车门,黑色的风衣在雪地里猎猎作响。
他大步走到全副武装的內务部队哨兵面前,从怀里掏出那张系统刚刚生成的、印著克格勃最高委员会烫金签章的特別通行证。
“特別调查组。”
龙建国没有多余的解释,甚至没有正眼看那个少尉一眼。
他只是把证件在对方眼前晃了一秒,隨即冷冷地收回。
那种久居上位的傲慢,那种隨时能把对方送进古拉格群岛的不耐烦,拿捏得恰到好处。
少尉愣住了。
他看了看那张级別高得嚇人的证件,又看了看龙建国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恐惧压倒了疑虑。
“放行!”少尉大吼一声,慌忙立正敬礼。
沉重的铁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打开。
车队驶入核心生活区。
这里没有想像中的高科技实验室,只有一排排斑驳破旧的赫鲁雪夫楼。
墙皮大块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像是溃烂的伤口。
生锈的阳台上掛著发硬的破布条,楼道口堆满了积雪和垃圾。
谁能想到,这栋连莫斯科流浪汉都会嫌弃的危楼里,竟然住著掌握著毁灭世界力量的核物理学家。
“上帝啊……”汉斯看著那些如同墓碑般矗立的公寓楼,低声喃喃,“他们对待这群天才,就像对待囚犯。如果爱因斯坦生在这里,估计现在也正缩在被窝里为了省点煤炭而发抖。”
“这简直是对人类智慧的侮辱。”蜘蛛愤愤不平地补了一句,“难怪他们想跑,是我我也跑。”
“老板,我们真的是来做生意的吗?”汉斯转过头,“这看起来更像是……扶贫。”
车队在一栋单元门前停下。
龙建国跳下车,皮鞋踩碎了地上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
“让兄弟们把货搬下来。”
龙建国的目光投向三楼一扇漆黑的窗户,那里似乎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
“午餐肉、伏特加、巧克力,还有那些抗生素。”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整装待发的崑崙卫。
“记住,把腰板挺直了。我们要去见的不是乞丐,而是这个国家最后的脊樑。我们要用最高的礼遇,把这群狮子,请进我们的笼子。”
“是!”
一群穿著黑色作战服的精悍汉子,迅速而沉默地开始卸货。
就在龙建国迈步踏入那充满霉味的楼道,准备敲响伊万诺夫房门的那一刻。
楼道拐角的阴影里,一个穿著灰色清洁工制服、毫不起眼的男人,悄无声息地按住了耳蜗里的微型通讯器。
他的眼神阴冷,像是一条毒蛇锁定了猎物。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声,隨后是一个冰冷的命令。
“目標確认,亚裔男性,携带大量物资。阿尔法小组就位,先把东西留下,人……处理乾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