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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用真相掩盖真相
    巴黎,巴士底狱。
    这座象徵著王权最冷酷一面的古老堡垒,其內部的阴森与潮湿,足以让最顽固的灵魂感到战慄。
    在一间位於地底深处的审讯室里,几支牛油蜡烛在墙壁的铁架上,燃烧出昏黄而摇曳的光晕,將墙上悬掛著的各种刑具,映照出狰狞的影子。空气中,混杂著霉菌、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財政大臣布里安,正端坐在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后。
    在他的身旁,是巴黎警察总监德·勒诺瓦,一个以铁腕著称的酷吏。他们的对面,被两名狱卒死死按在一张粗陋木椅上的,正是昨夜的袭击者头领,让·雷诺。
    经过一夜的关押,这个男人已经没有了昨夜的凶悍。他浑身污秽,头髮凌乱地贴在额头上,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
    然而,当审讯正式开始时,他表现出的状態,却让布里安和德·克罗纳,都感到了深深的意外。
    “姓名。”
    “让…让·雷诺。”
    “职业。”
    “曾…曾经是…一名布料商人。”
    “谁指使你做的?”
    勒诺瓦直奔主题,眼中闪烁著不耐烦的光芒,“说出你背后的人,国王陛下或许会仁慈地,让你死得痛快一些。”
    面对这赤裸裸的威胁,让·雷诺的身体,本能地抖了一下。
    但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没有人指使我。”
    他抬起头,那双原本充满恐惧的眼睛里,竟然涌上了一股混杂著悲愤与绝望的血丝,“是我自己!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他仿佛被触动了某个开关,情绪激动了起来。
    “我自己!”
    他嘶吼道,“还有我那些……那些被东印度公司害得家破人亡的兄弟们!”
    他开始讲述一个故事。
    一个……太过真实,也太过悲惨的故事。
    在他的敘述中,他曾是一个在圣奥诺雷街拥有自己店铺的小有资產的商人,有一个温柔的妻子,和两个可爱的孩子。然而,在东印度公司股票最疯狂的时候,他听信了那些经纪人的蛊惑,將自己所有的积蓄,甚至不惜借了高利贷,全部投入了进去。
    然后,泡沫破裂了。
    他的一切,都在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我的店铺被收走了,房子被抵押了,高利贷的人打断了我一根手指!”
    他举起自己那只畸形的左手,泪水和鼻涕混杂在一起,流过他骯脏的脸颊,“我的妻子……我的伊莲娜……她受不了这种打击,在一个下雨的夜里,用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我们空荡荡的臥室里……”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悲伤而变得哽咽、破碎。
    “我的孩子……我的两个孩子,被送进了济贫院……我甚至连一块黑麵包,都不能再给他们买了!”
    说到这里,他再也控制不住,趴在地上,发出了野兽般痛苦的哀嚎。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连德·勒诺瓦这个见惯了生死的酷吏,脸上都露出了一丝动容。
    这个故事,太有说服力了。
    因为在过去的几个月里,类似的人间悲剧,几乎每天都在巴黎的某个角落上演。让·雷诺的悲惨,是这个时代无数破產者最真实的缩影。
    布里安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是一个天生的权谋家,他能轻易地分辨出谎言的味道。
    但此刻,在这个男人身上,他闻到的,却是真相的气息。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把他说的,每一个细节,都派人去核查。”
    布里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警察总监点头,派人飞速离去。
    等待的时间里,审讯陷入了停滯。
    让·雷诺的哭声,也渐渐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一个小时后,派出去核实情况的警官,带著一脸凝重的表情,飞奔回来。
    “总监大人,大臣阁下……”
    他喘著气,递上了一份报告,“他说的……全是真的。”
    报告上,白纸黑字,清晰地记录著:
    巴黎商户登记处,確实有一个名叫让·雷诺的布料商人。
    他的店铺,確实在一个月前宣布破產,並被法院查封。
    他的妻子伊莲娜·雷诺,也確实在三周前被发现吊死在家中,教区的记录是“自杀”。
    他的两个孩子,目前也確实被收容在圣母会开办的济贫院里。
    甚至,连他那根被打断的手指,都有地下诊所的医生,可以出具非正式的“证明”。
    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榫卯结构一般,严丝合缝,完美地契合在了一起。
    布里安看著这份报告,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他知道,自己输了。
    至少在审讯这个环节上,他输得一败涂地。
    沙特尔公爵……好狠的手段!
    他没有去编造一个谎言。
    而是找到了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痛苦的“真相”,然后,將这个“真相”,锻造成了一件……最坚不可摧的武器!
    他可以对让·雷诺用尽所有酷刑,可以將他折磨得不成人形。
    但这个男人,只会一遍遍地,重复他那家破人亡的悲剧。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故事,更是他亲身经歷过的、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而至於他是如何组织起几十名同样训练有素的“破產者”的,他只需要一个简单的理由:同病相怜,一拍即合。
    而这,同样是无法被证偽的。
    布里安嘆了口气,挥了挥手,示意狱卒將那个已经停止抽泣、眼神变得有些空洞的犯人拖下去。
    ……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暉,给布里安的官邸,镀上了一层忧鬱的金色。
    莱昂应邀前来。
    当他走进財政大臣的书房时,发现这位財政大臣正一脸倦容地,靠在沙发里,疲惫地揉著太阳穴。
    书房里没有点灯,昏暗的光线,让他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
    “坐吧,莱昂。”
    布里安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
    莱昂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他有一种预感,自己即將听到的,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布里安將一份文件,扔在了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看看吧。这是巴士底狱一下午的『成果』。”
    莱昂拿起那份文件,仔细地阅读著。那上面,详细记录了对让·雷诺以及其他所有那一日的暴行者的审讯过程,以及后续核查到的、关於他悲惨身世的所有“事实”。
    他看得越久,眉头就皱得越紧。
    当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他终於明白了,自己白天在那些帐目迷宫中感到的那股寒意,究竟从何而来。
    “完美的闭环。”
    莱昂放下文件,轻声说道,“一个用真相来掩盖真相的……完美闭环。”
    “没错。”
    布里安苦笑一声,“我们在帐目上,找不到钱的去向;在人证上,找不到幕后的主使。他们把所有的线索,都藏在了法律和人性的盲区里。我们手里握著那本可以给他们定罪的秘密帐册,却找不到一个……可以將他们送上法庭的理由。”
    莱昂沉默。
    没有说话。
    或许,他可以通过 ui面板,找出一些蛛丝马跡,找出让·雷诺这些人受到僱佣的证据。但是,他们身上的故事,足以让得整个调查的根基存在问题。
    法兰西可以暴政,但是莱昂不会那么做。
    估计,那位歷史上以软弱著名的国王,也不会那么做。
    即便昨天他在书房里面大发雷霆誓要斩杀所有暴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