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雷霆之怒,犹在凡尔赛宫的上空迴荡,但巴黎的清晨,却与往日並无不同。
天色微亮,空气清冷。
在莱昂住所,金属碰撞的清脆迴响,已经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莱昂身穿一套贴身的白色亚麻训练服,汗水早已浸透了衣襟,紧紧地贴在他的脊背上。他双手紧握著一把没有开刃的练习重剑,正一丝不苟地,对著面前的木人桩,一遍遍重复著最基础的劈砍、格挡、突刺。
他的动作,並不迅捷,甚至因为力量的透支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遵循著教科书般的轨跡。
“呼吸!弗罗斯特先生,注意你的呼吸!”
一旁,一个身材壮硕、满脸络腮鬍的中年男人,正用他那砂纸般粗礪的嗓音,毫不客气地训斥著。“你的剑,是你手臂的延伸;而你的呼吸,是你力量的源泉!气息乱了,你的剑,就是一根烧火棍!”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杜波依斯,前法军皇家龙骑兵团的一名上尉,自己的剑术教师——经验丰富,作风严谨,最重要的是,嘴巴很严。
昨夜的生死一线,让莱昂前所未有地意识到,在这个蛮荒与文明交织的时代,再精於计算的头脑,也需要一副足以支撑它活下去的躯壳。
系统可以灌输知识,赋予他超越时代的远见,却无法凭空赐予他肌肉记忆和战斗本能。
这些,只能通过最原始、最痛苦的方式,一滴滴的汗水,一次次的力竭,来换取。
他咬紧牙关,再一次举起沉重的练习剑,手臂的酸痛如同火焰般灼烧著他的神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力竭后的恢復,都让他的肌肉,变得更坚韧一分。
训练终於结束了。
莱昂拄著剑,大口地喘著粗气,感觉肺部如同一个破风箱。
杜波依斯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眼中带著一丝老兵特有的讚许。
“先生,您是我见过最不像贵族的贵族学生。”
他说道,“您身上没有他们的傲慢,却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拼命。不过……您最近的气势变了,带著一股血腥味儿。多加小心。”
“我会的,杜波依斯先生,谢谢。”
莱昂点了点头,接过了毛巾。
……
用过简单的早餐,换上一身整洁的顾问制服后,莱昂便乘坐马车,径直赶往了东印度公司的总部大楼。
还是那间董事长办公室。
奥古斯特、博格、莫奈,以及几名从財政部精挑细选出来的顶尖会计师,早已在这里奋战了一整夜。
每个人都双眼布满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如同即將捕获巨鯨的猎人。
看到莱昂进来,博格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带著难以抑制的激动。
“先生!我们成功了!”
他將一份写满了数字的报告,递到了莱昂面前,“通过將那本秘密帐册上的『暗帐』,与公司的公开帐目进行交叉比对,我们已经確认了……確认了高达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资金亏空与非法转移!”
“三百四十万!”
这个数字,让在场的会计师们,都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足以武装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足以让法兰西海军多添好几艘一级战列舰!
这已经不是贪腐了,这是在敲骨吸髓,是在喝王国的血!
仅凭这个数字,就足以將东印度公司整个董事会,送上最严酷的审判法庭。
“干得漂亮。”
莱昂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喜悦,他接过报告,“但是,光知道钱少了,还不够。我要知道,这些钱,最终流进了谁的口袋。”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会议室里那股兴奋的火焰。
年轻的莫奈,此刻脸色有些发白,他指著墙上掛著的一副巨大的、画满了线条和箭头的资金流向图,声音艰涩地开口了:
“先生……这就是我们遇到的……最大的难题。”
“所有的线索,都断了。”
莱昂走到那副复杂的图表面前。
图上,那三百四十万里弗尔的巨款,被拆分成了上百股细流。它们像狡猾的泥鰍一样,通过数十家註册在海外殖民地、甚至是根本就不存在的空壳商行,经过了上百次复杂的转手、对敲、互换。
最终,这些资金流的终点,无一例外,都指向了一些……听上去天经地义的“商业损失”。
有的,变成了一批“在印度遭遇季风,全军覆没的香料商船”。
有的,变成了一笔“支付给遥远的、已经因为瘟疫而覆灭的土著部落的矿產勘探费”。
还有的,甚至变成了“因为会计师不慎,而被海盗连同帐本一同掳走的巨额现金”。
每一个损失,背后都附有“详尽”的报告和“证人”的签名。但那些报告,都来自遥远的海外;那些证人,也都“不幸”地死於各种意外。
“果然……”
莱昂看著那副图,皱著眉头。
他就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这些新旧贵族们,虽然他们可能没有现代人的那种经济思维,但是他们家里面被包养的那些个会计,下属,甚至可能比財政部的雇员还要专业,还要懂得京畿。
他们没做假帐。
他们只是在用无数真实的、却被刻意引导的悲剧,来掩盖一个巨大的、骯脏的资金黑洞。
他们將那本致命的秘密帐册,与最终的受益人之间,进行了一次彻底的、在物理和法律意义上的完美切割。
让他们无从查起。
即便,他们知道对手或者是受益者,就站在对面。
对於这结果,莱昂现在没有太多惊讶。
昨天晚上他就知道了。
ui界面的计算速度,远远超过莫奈他们。在所有的数据和线索输入进去后,瞬间构建成了一个庞大的、立体的网络模型。
最后,系统给出的结论是:在现有证据链下,无法构建起任何一条,能在法庭上被採纳的、指向沙特尔公爵等人的直接证据。
那本秘密帐册,能证明东印度公司是个烂到根子里的贼窝。
却无法,指证这个贼窝的真正主人是谁。
这种物理上的切割,即便是系统,也没办法帮他们重建联繫。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开始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他们就像一群挖到了巨大宝藏,却发现宝藏被施加了无法破解的诅咒的寻宝者。
莱昂深深皱起了眉头。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另外一场战爭,怕应该也不会那么顺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