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未至,森林深处比午夜更加黑暗。
凝固的尸蜡般的浓雾缠绕著每一棵扭曲盘结的古木,如同沉睡巨兽的腐坏气息。
空气粘稠湿冷,每一次呼吸都带著浓烈的腐叶、霉菌和腐化树枝的腥甜恶臭,令人窒息。
艾登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发出摩擦的沉闷痛楚。
左腹烙印如同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痛伴隨著心跳辐射全身。
那是佐伊强行点燃的熔炉余烬在燃烧他的生命力。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紧紧缠绕著他的意识,他紧握著一柄刃口布满锯齿和缺口的沉重伐木斧。
普通武器在之前的战斗中损毁殆尽,这是渡鸦临时找来的。
粗糙的斧柄硌著他满是血污和擦伤的手掌,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感。
渡鸦就在他前方几步之遥,深灰色的斗篷几乎融入黑暗,只有她停下俯身查看地面时,兜帽下露出的苍白侧脸才会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显现。
她肩头腐蚀伤口的墨绿色纹路在阴影中隱隱发亮,动作如幽影般飘忽,但艾登能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僵硬。
那是灰烬符文的代价和对抗尸櫱毒的疲惫。
“停。”
渡鸦的声音压得极低。
她单膝跪地,拂开湿漉漉的腐叶,露出下方深得发黑、湿润黏稠的暗红色泥土,散发著更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肉甜腻气息。
泥土中夹杂著细小、碎裂的黑色骨片,其中一片较大的,形状隱约像某种小型嚙齿类动物的头骨,但漆黑如墨。
“是腐斑鼠的残骸,”
渡鸦声音凝重,
“它们通常只在重度腐化区域的边缘啃食菌丝…但这里,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瞬间吞噬了所有生命精华。”
她用猎魔刃的刀尖挑起一小块碎裂的骨片,上面残留著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紫黑色菌丝痕跡,与那截树枝上的一模一样!
“吞噬?”
艾登声音嘶哑,警惕地环顾四周。
浓雾遮蔽了视线,只有扭曲的树干在雾气中若隱若现。
“继续走,小心脚下。”
渡鸦起身,动作更加谨慎,每一步落下都避开顏色过深的地面。
越往深处,腐化越明显。
古木上的藤蔓呈现出病態的暗紫色,覆盖如同脓疮结痂般的暗绿色厚苔蘚,不断分泌出粘稠的汁液。
空气更加粘稠,那股恶臭几乎成了实体,光线被彻底吞噬。
渡鸦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装著萤光粉末的小玻璃瓶。
她倒出一点粉末在掌心,低声念了几个短促的音节。
粉末瞬间发出极其微弱、只能照亮周围不足一步范围的惨绿色幽光。
在这诡异的绿光下,周围的景象更加骇人。
树干上暗紫色的藤蔓如同蠕动的血管,那些苔蘚仿佛在微微搏动。
脚下的腐殖层带著一种如同踩在腐烂內臟上的粘滑和弹性!
“看前面。”
渡鸦的声音带著前所未有的警惕。
艾登顺著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在绿光边缘,几棵巨大古橡树的根部,景象异常扭曲。
盘结的树根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强行拧绞在一起,形成如同巨大肠管缠绕打结的形態!
树根表面的树皮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布满龟裂纹理的木质。
那些缝隙里,同样蠕动著极其细微的紫黑色菌丝!
一股强烈的、带著腐朽和恶意的“场域”感从那个方向瀰漫开来,如同无形的冰冷触手拂过皮肤。
艾登左腹的烙印猛地灼痛起来,一种源自烙印深处的、对眼前景象的本能厌恶和毁灭衝动疯狂地衝击著他的神经!
“就是这种气息…”
渡鸦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死死盯著那片扭曲的树根,
“比种子囊更纯粹…也更古老。”
“它在呼吸。”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嗤嗤嗤!
那片扭曲树根缠绕的中心区域,地面如同沸水般翻滚起来。
粘稠的暗红色泥土被拱起,数条与之前遭遇的幼苗触手极其相似,但更加纤细,顏色更加惨澹,近乎半透明的触手猛地破土而出!
它们的顶端没有口器,只有一个小小的、如同花苞般的鼓包,鼓包中央裂开,喷出一股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带著甜腻香气的灰绿色烟雾!
烟雾迅速蔓延,瞬间就笼罩了艾登和渡鸦!
“闭气!”
渡鸦厉声警告,同时屏息急退!
艾登立刻闭气,但仍有少许烟雾被吸入。
一股难以形容的、如同陈年蜜糖混合著腐败花瓣的甜腻香气直衝脑髓!
这香气带著一种诡异的安抚感,像梦魘中的低语,试图瓦解他的警惕,安抚烙印深处的灼痛和毁灭衝动,诱使他沉溺於一种温暖舒適的麻木!
更可怕的是,那股香气似乎能直接影响精神。
眼前渡鸦的身影变得模糊摇曳,周围扭曲的树根仿佛在舞动,耳边响起若有若无的摇篮曲般的低语,诱惑他放下武器,走向树根中心…
“嗡!”
艾登猛地一咬舌尖!
剧痛混合著满口血腥味瞬间衝散了麻痹!
左腹烙印的灼痛感轰然爆发,剧痛驱散了幻觉,眼前的景象恢復了静止。
他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吼,双手握紧伐木斧,对著最近的一条喷吐烟雾的纤细触手,狠狠劈下!
噗嗤!
斧刃深嵌入半透明凝胶般的触手!
墨绿汁液飞溅!
触手应声而断!
断口处喷出大量腥臭的汁液。
然而,就在触手被斩断的瞬间,那断裂的“花苞”鼓包猛地炸开!
喷涌出无数极其微小的、闪烁著暗淡紫黑色光芒的孢子!
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群,瞬间瀰漫开来!
“孢子!”
渡鸦声音惊骇!
她急速挥舞著猎魔刃搅散孢子群,但数量实在太多了!
艾登也急忙挥斧驱赶。
然而,那些微小的紫黑色孢子如同拥有生命,不畏气流,反而如同被某种力量吸引,潮水般涌向艾登左腹烙印的位置!
疯狂试图附著在那片散发著熔炉高温的皮肤上!
“呃啊!”
艾登只觉得左腹如同被亿万根烧红的细针同时刺入!
烙印的灼热瞬间被一种冰冷邪恶、带著强烈侵蚀和同化欲望的力量覆盖,仿佛有无数的细小声音在烙印深处嘶鸣,试图钻入他的血肉,扭曲他的力量!
他身体猛地一僵,剧痛和冰冷的侵蚀让他几乎握不住斧头!
而周围,更多喷吐著甜腻烟雾的纤细触手正无声无息地从那片扭曲树根的缝隙中钻出,如同无数蠕动的致命毒蛇,缓缓包围过来!
压力如山崩海啸,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