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醒啦?”
少女的声音清脆得如同溪水流过鹅卵石,悦耳动听,却带著一种与这昏沉梦境格格不入的欢快和……戏謔。
“还是你的梦最有意思!”
她歪了歪头,那双琥珀色瞳孔里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发现了什么稀罕的玩具,
“比偷看那些老古板领主藏在心底的噩梦好玩多啦!”
她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如同沉闷的滚雷,在艾登混乱的思绪里炸响!
梦?我的梦?偷看?
艾登的脑子嗡地一声。
他想喝问,想伸手一把抓住这个诡异的兽耳少女问个清楚。
但喉咙里像是被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和枯草,摩擦著,火烧火燎,却挤不出哪怕一个清晰的音节。
少女似乎对他的反应,对发不出声的他感到十分满意。
她甚至没等艾登做出任何进一步的举动,只是轻鬆隨意地对著还在播放著油腻男人影像的屏幕方向,摆了摆她那只带著小爪子般尖利指甲的手。
就在那一剎那间。
轰——!!
整个世界猛地撕裂翻转!
屏幕连同那个唾沫横飞的男人瞬间扭曲拉伸,碎裂,紧接著碎裂成无数飞舞旋转的斑斕碎片。
身下那柔软的电竞椅瞬间失去了支撑,化作流沙,疯狂地塌陷下坠!
少女那张甜美诡异的脸庞,连同她怀里那袋薯片,在艾登急速旋转的视野里飞快地远去缩小。
空气中那薯片的油脂香和男人粗鄙的笑骂声,被一股混杂著浓烈腐败气息的冷风粗暴地撞开又取代。
砰!
带著腐烂枯叶和湿滑苔蘚气息的泥土,狠狠地拍打在他的侧脸上。
刺骨的凉意瞬间穿透皮肤。
视野被无边无际的、参天耸立的、扭曲如同垂死巨人枯爪般的黑色巨木所完全填满。
这些巨木的枝干虬结,表面覆盖著厚厚的滑腻苔蘚。
粗壮得如同成年男子腰身的藤蔓像一条条巨蟒,死死缠绕著树干。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诡异气味。
腐烂树叶和污泥的土腥气,某种大型野兽经过留下的浓烈腥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花香气。
脚下是茂密丛生的杂草,高可及膝,宽大的叶片边缘锋利得如同铁匠铺里新磨的锯条。
昏暗的光线艰难地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里挤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摇曳的光斑。
这些光斑非但没能带来一丝温暖或希望,反而將林间的阴影切割得更加破碎阴森。
四周是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不知藏在哪片腐叶下的微小虫豸,发出单调尖锐的鸣叫。
偶尔,极远的地方,会突然传来一两声野兽瘮人的悠长嗥叫,撕破这死寂。
黑森林!
艾登猛地从身下带著浓烈兽皮腥臊味的粗糙垫子上弹坐起来!
心臟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沉重地撞击著肋骨,发出几乎能被旁人听见的闷响。
全身上下瞬间被冰冷的汗水浸透,单薄的亚麻里衣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哆嗦。
左腹那道未完全癒合的伤口在剧烈的动作下传来清晰尖锐的刺痛。
但这实实在在的痛楚,此刻却成了唯一可靠的锚点,將他狂乱飘飞的意识狠狠拽回现实。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冰冷的空气刮过他乾涩发紧的喉咙。
每一次吸气,鼻腔里充斥著带著苦涩药味的熟悉帐篷气息。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闪烁的屏幕?
哪里还有什么油腻的男人和嘎吱脆的薯片?
哪里还有什么笑容甜美诡异的兽耳少女?
只有昏暗的提灯光芒,在帆布帐篷壁上投下他剧烈起伏的孤独的影子。
唯有刚才那死寂、险恶、杂草丛生的黑森林景象,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泥土拍在脸上的冰冷触感,那混杂著腐臭和甜腥的诡异气味,那缠绕树干的滑腻藤蔓……一切都真实得不像幻觉。
就像……他刚刚真的从那片地狱般的森林里爬出来一样。
艾登伸手抹了一把额头,汗水冰凉。
手指下的太阳穴血管正在疯狂跳动,如同被重锤敲击的战鼓。
梦?
对,是梦……而且上次梦里出现过的那个该死的兽耳娘!
“该死的……”
他用尽力气,才从烧灼般的喉咙里挤出几个沙哑的音节,声音微弱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
她是谁?
为何能窥视,甚至玩弄他的梦境?
艾登猛地甩了甩头,仿佛要將那少女虚幻的影子和另一个世界光怪陆离的景象彻底甩出脑海。
帐篷外,守夜士兵巡逻时偶尔响起的甲片碰撞声,混合著风声传了进来。
远处似乎有马匹不安地喷著鼻息。
咚…咚…咚…
这声音不是来自胸膛。
是大地。
沉重的规律震颤,透过冰冷潮湿的土壤传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兽潮!
比预估的提前了整整半个月,而且正朝著他们驻守的地方滚滚而来!
一声悽厉的號角声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的黑暗,紧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一声比一声高亢。
呜——
那声音悽厉高亢,带著冰冷的铁锈味,一遍又一遍,卷过整个营地。
艾登眼中最后一丝梦魘的迷茫被彻底点燃,烧成炽热的冰冷。
他猛地翻身跃起,动作牵扯到左腹的伤口,剧痛袭来,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他一把扯过掛在木桩上的链甲衫,沉重的铁环发出哗啦的碰撞声,冰冷的金属迅速覆盖了汗湿的里衣。
护喉、肩甲、臂鎧……最后,他抓起一柄双手巨剑,“鏘”的一声,沉重的剑尖顿在地上,地面微震。
不需要任何语言,帐外急促的脚步声和铁器碰撞的鏗鏘声已经匯成一片汹涌的潮水。
掀开帐门,凛冽的寒风裹挟著铁腥味和尘土扑面而来。
整个营地像泼了滚油的蚁穴,霎时间炸开!
沉重的脚步声、甲冑摩擦声、军官嘶哑的呼喝声、驮兽不安的喷鼻和蹄铁踏地声……
所有声音都被那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的擂鼓般轰鸣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