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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插队知青的战慄
    已经很多年,兰溪中学没有这么热闹过。
    考试之前,许多监考老师奔走在校园內,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教室三十米外的黄土操场上,用石粉画出一条白色警戒线,每隔数米有一个大檐帽把守。
    白线外面,聚集著许多考生家属,基本不空手。
    有端著大茶缸子的,有拎著一布兜水煮鸡蛋的,更有甚者,想在人群后方的操场边缘生堆火,说天气太冷,带来的吃食都凉了,等孩子一场考完后,加热一下,这样就能吃口热乎的,被大檐帽给制止了。
    人们望著警戒线內的考场,时隔多年后,神情变得肃穆起来,眼神变得敬畏起来。
    当然更多的还是憧憬和忐忑。
    千万穷苦家庭,终於盼来了一次,相对公平的鲤鱼跳龙门的机会。
    然而竞爭是惨烈的。
    这一年,全国共有570多万人参加高考,最终录取27.3万人,录取率4.8%,这意味著一百名考生之中,仅有五人被录取。
    史上最低。
    儘管人们现在还不知道这组数据,但是从不断涌进考场的人潮中,也能体会到深沉的压力。
    学校的墙壁上,张贴著花花绿绿的標语。
    【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坚定赴考,迎接祖国的挑选!】
    【遵守考场纪律,杜绝舞弊行为!】
    【沉著冷静,仔细答题!】
    …
    每间作为考场的教室木门上,都张贴著“考试细则”。
    违反纪律取消考试资格。
    进入考场要携带准考证。
    髮捲之前,要核对照片。
    仅是一间教室,就配了三名监考老师,外面还有巡监老师。
    邱石和老杜也是有缘,分在一间考场,两人隔空做加油手势。考试还没开始,老杜额头上已经溢出豆大的汗珠。
    门外传来“突突”声。
    几辆警用侧三轮摩托车驶入考场,他们不仅送来试卷,也会在考完后收走试卷。
    第一门,语文。
    试捲髮到手后,第一感觉是寒酸,总共两张纸,一张呈现惨白色,薄得近乎透明;另一张泛黄髮黑,主要用作答题。
    两张试卷除了顏色不同,大小还不一样。
    邱石粗略一扫,著实愣了下。
    料到今年高考不会很难,但也万万没想到,竟然简单成这样,而且题目如此之少。
    第一大题,解释词语。
    五个词语:诚实、简朴、伎俩、纲举目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叶而知秋,其他题目又能难到哪里去呢。
    即便是最后一题,命题作文《学雷峰的故事》,也是写烂了的题材啊。
    “学习雷峰~好榜样,放到哪里~哪里亮……”
    这首歌连邱雨和她的匪党们都会唱。
    试卷上的印刷字体格外大,总共也没有几道题,而考试从八点半到十一点,两个半小时。
    邱石並不著急作答,仔细审完题后,留意到耳畔已是一片“沙沙”声,果然认为简单的不止是他。
    他又望向老杜,还好眉头舒展开了,语文也是老杜的强项。
    “有些考生,复习不努力,见真章时急了吧,不要左顾右盼!”
    讲台上传来训斥,邱石搭眼望去,那双眼珠子盯著的就是他。
    因为没有手錶,无法確定具体时间,只是动笔后就没停过,一气呵成,包括作文。
    命题作文给出这样的题材,其实可发挥的空间有限,邱石早在审题时,脑子里就已经在冒字。
    “我有一个朋友,其貌不扬,也不知谁最先开始,喊他『克马』,他瘦小的胸腔中,满怀赤诚,选择了坦然接受。他很清楚,一个人,不因称呼而伟大,也不因此渺小。世界待他以厌恶,他报世界以热爱……”
    文章取材真实。
    以“克马摸螺螄的事件”展开。
    以悲剧结尾。
    写到“我的朋友克马”牺牲后,人们眼含热泪,十里送行。
    虽然现实中並未发生。
    但邱石认为值得这样写。如果不是撞上高考,补习班应该会有很多同学,愿意去送送那个小个子的。
    “我的朋友克马”的事跡,感染並影响了很多人,包括我。
    他是现实中的矮个子,精神上的巨人。
    他无疑是雷峰精神在新时期的践行者。
    他以一次悲壮的鯨落,滋养著我们的心灵,使其向阳而生,生生不息!
    文章最后虽然升华了主题,但其实毫无技巧。
    写完后,邱石奢侈地浪费了至少十分钟,才缓过来。
    他也没有提前交卷,继续在草纸上写写画画,默写数学公式。
    也不知过了多久,钟声响起,同时讲台上传来威严的诈唬:
    “好了好了,不要答了,能不能考上,不在这一会儿,谁再不停笔,试卷作废!”
    邱石从容起身,离开考场。
    操场上的警戒线,暂时允许学生通行,望著那些焦急等待的父老乡亲,有的人脚站不住了,席地而坐,弄得一身邋遢,不免有些辛酸。
    邱石没有过去,家人原本要来,他没让。约莫是想著他后路已有,家人对他能不能考上,倒也不太在意了。
    考生一股脑儿涌出考场,老杜没有注意到他,不过他第一次见到了嫂子和两个娃。
    一个五大三粗的黝黑妇人,两个娃瘦得像猴,看著倒也机灵。
    老杜走过去后,婆娘忙给他剥鸡蛋,一个接一个。
    老杜吞下几个后,噎得不行:“水水水……”
    “莫喝水了,接著还要考呢,喝水光想尿。”
    老杜说什么也不再吃,把余下的几个水煮鸡蛋,分给馋得哈喇子直流的两个儿子,他蹲在地上,一手抱一个,哽咽道:
    “等爸考上,当了官,也让你们过几天好日子!”
    邱石总觉得有人在看自己,目光搜寻到时,那人已经转过身,留给他一个孤傲的背影。
    他的考场分在这里,周静自然也在。
    考生和家属们碰上头后,后者难免询问考得怎么样。
    本地考生们多半神情还算轻鬆。
    “还行吧,题目不难。”
    “没想到语文这么简单,希望其他科目也一样。”
    “最后的作文,我们念小学时就经常写。”
    …
    这些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落在插队知青,和他们少数赶过来的家长耳中,犹如惊雷。
    那为什么我家的崽儿,考完后如丧考妣?
    这他娘的到底是个什么地界?!
    下午,第二门,史地。
    两科合卷,各占五十分。
    歷史主要是问答题。
    比如“我国古代劳动人民有哪四大发明?”
    占四分。
    “秦末、唐末、明末,农民起义的领袖是谁?各提出什么战斗口號?这些起义最后失败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占十二分。
    地理有填空和问答两类题型。
    填空题,共十二分。
    题目诸如:地球分为几大洲几大洋、我国最主要的钢铁工业基地,和石油工业基地是哪些?
    问答题之一:“从首都到南寧,坐火车要走哪几条铁路线,穿过哪些大平原,越过哪些东西走向的山脉,纵贯哪几条大河的流域,经过哪几个省、自治区和省的行政中心城市?”
    占八分。
    其实和填空题差不多。
    对於这个年代的考生来说,旅行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解答这样的题目,没有別的,唯有复习时的死记硬背。
    不然还真的只能干瞪眼。
    “你这是答的什么,成心捣乱是吧!”
    一个知青的卷子,突然被收走,监考老师站在课桌旁,怒目圆睁。
    另两名监考老师,纷纷询问怎么回事。
    “来来,我给你们念一下。”
    收走试卷的监考老师,拖著长音念起来,“尊敬的领导们,我怀著激动的心情,写下这些文字。卷上的考题我不会答,但我的一颗红心天知地知,让我上大学吧,我会好好为人民服务……”
    “什么玩意儿?你以为现在还能当张铁生啊!”
    巡监的老师走进来,了解情况后,把试卷和该考生一併带走,让其他考生静下心来继续答题,別受影响。
    晚上,邱石仍住在宿舍,张胜利也在,老杜回了家。
    “班长,补习班还真上对了,我觉得我考得还行,你看见园艺场的其他知青没有,考完后都蔫头耷脑的。
    “唯一一点,你们本地的考生也太狠了,两场考试等我答完,多半人早就停笔在检查。这就让我吃不准了,万一到时候录取分数线拔得很高,我照样没戏啊。”
    邱石说,低不了。
    以前看过戴建业教授的一个採访,他1977年高考的分数是289分,最后上的是华中师范大学。
    这分数放到首都,清北闭著眼睛进。
    別说什么各省试卷不同,不能混为一谈,有这水平,考首都的试卷,分数只会更高。
    咱们必须得承认,投胎是个技术活。
    “班长你考的怎么样?有人让我打听,还有补习班的事,我只能实话实说,说你除了数学,其实也没上啥课,她呵呵了一声。”
    张胜利在这边同样实话实说。
    邱石反问:“她很怕我考上?”
    “也不能这么说嘛班长,就好像周静也不知道你会写小说,她显然还不完全了解你,如果你俩都考上,一切问题不是迎刃而解?”
    邱石:“呵呵。”
    张胜利:“……”
    老话说得好啊,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我的心真不大,我可没敢报復旦,几乎是按倒数排名来填的三个志愿。”
    张胜利跪在床上,朝著门口作磕头状,嘴中念念有词。
    “我他妈的就不该来这边插队,遍地狠人吶!”
    “別搞我啊,我只是想回城,就这么一个小小心愿,神仙保佑,菩萨保佑……”
    邱石突然问:“你还没跟孔桃说?”
    张胜利动作一僵,轻声道:“先、先考完再说吧,万一我没考上呢?”
    邱石冷笑:“你倒是聪明,两手准备,反正绝不亏自己。”
    张胜利一副求放过的表情,乾脆给他磕了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