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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那些掉队的同志
    一篇新概念作文指南,並没有改变邱石的处境,反倒是这个口子一开,尝到甜头的饿狼们,越发狂躁了。
    这天黄昏时分,天气骤变,西北方颳得“呜呜”叫,气温至少降了五度。
    天空呈现冷灰色,好像要下雪的样子。
    虽然猫在一个背风的山坡后面,但是空气中透过来的寒气,却无法抵御,邱石和曹安晴都冻得打起哆嗦。
    “你赶紧下去吧,待会冻出个好歹。”
    其实邱石已经说过很多次,让她不要上山,最怕她突然又晕倒,到时候自己未必能发现。
    可曹安晴就是不听,说她的毛病她知道,身子骨不爭气是事实,但还死不了人。
    “你以为教室有多温暖啊,门缝、窗缝,哪哪都漏风,还不如在这里呢,至少能借你这个火炉靠靠。”
    他们北方有句俚语,叫“小伙子睡凉炕,全凭火力壮”,还真是这样。
    曹安晴问:“你这么烫你还冷啊?”
    “废话,几度的天儿啊。”
    曹安晴想著,不能只是自己蹭他的热气,伟大的友谊应该相互取暖,念头至此,拦腰抱住他,又问:“好点没?”
    感受著贴在身上的温软,邱石昧著良心道:“没有。”
    主要在他被后世浸染过的、污浊的思想里,男女之间不存在纯洁的友谊,多少有些不適应。
    曹安晴蹙了蹙眉,有些犯愁,沉思良久后,抬起头问:“誒,你晓得『敦伦』吗?”
    邱石猛地一抖,惊诧看著她。
    敦伦一词,出自周公制定的“婚义七礼”,即:纳彩、问名、纳言、纳徵、请期、亲迎、敦伦。
    其中敦伦这个环节,指的是夫妻房事。
    曹安晴说过,她父母都是学者,她能知道,倒不足为奇。
    曹安晴一本正经道:“咱们不是夫妻,敦不了伦,咱们敦友谊吧,应该就没这么冷了。”
    邱石人都木了呀。
    姑娘,你这是在考验革命同志的定力啊!
    曹安晴见他发愣,有些无奈道:“你也不会啊,好像有很多种敦法,什么正著敦,反著敦,要不咱们研究研究?”
    这些奇奇怪怪的知识,你到底是搁哪儿看来的?
    邱石乾咳一声道:“这……不太好吧。我未必能对你负责啊。”
    有过上辈子的教训,这一世在婚姻方面,他格外慎重。他並不否认对曹安晴有好感,但是肯定没达到爱情的程度。
    换位思考也一样,这姑娘不大可能爱上了自己。
    真要爱上,大体上反而不敢如此主动。
    曹安晴白他一眼道:“谁要你负责了,不都说了吗,这是敦友谊,为的是伟大的友谊长存。再说我也不用对谁负责啊。”
    她家只剩她一个孤家寡人。
    谁管呢,谁在乎呢。
    “来吧来吧。”
    “不了不了,我好像也没那么冷。”
    曹安晴狐疑盯著他,问:“你是不是嫌弃我?”
    邱石哪敢迟疑,大手一挥:“绝无此事!”
    “那你不敦?”
    “目前这情况,也没那么紧急不是,要是以后咱俩沦落到一个冰天雪地的环境,再敦不迟,再敦不迟啊……”
    曹安晴大概觉得有点道理,没再继续灵魂拷问,岔开话题道:“对啦,你志愿报的哪儿?”
    “你家。”
    “是吗!”曹安晴惊喜,“咱俩果然是同路中人,看来为了伟大的友谊,我也必须要考上了!”
    邱石属实没有想到,这还能成为她考大学最大的动力。
    往后的日子,曹安晴上山的次数少了些,更多精力放在了复习上。
    ————
    克马死了。
    在一个满地白霜的早晨,被人发现溺死在兰溪河里。
    公安同志查勘现场后,得出结论:他是脚突然抽筋,栽倒在河里,由於河水太冰冷,出现冷休克,最终溺水而亡。
    河岸边,遗留下一只用麻绳补结过的破背篓,装著快要漫出来的螺螄。
    邱石得知消息后,赶到事发现场时,克马的尸体已经被家人领走。望著那一背篓没人动的螺螄,晨雾模糊了他的眼睛。
    如果他再强硬一点。
    动用班长的权威。
    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
    迈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学校时,他看到校办外面,停著一辆长江750侧三轮摩托车。
    “誒?那不是邱石吗?”
    “邱班长,关於『递进式结构』,我还有些不懂啊。”
    “你能不能把『立意』的技巧,用大白话说说?”
    …
    理科班有几个学生,看见他后,立马围拢过来。
    邱石怒喝一声:“滚你娘的!”
    把几人嚇得不轻。
    不过更多学生,心情都很沉重,克马摸的螺螄,两个班谁都吃过。
    大家在想,如果不是因为他们想吃,不是他们一直恭维,克马会不会就不会死。
    宿舍里,克马的床铺还在。
    他的家人现在显然沉浸在悲痛之中。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快了。
    邱石甚至记得昨晚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张胜利给了自己两耳刮子,瘫坐在床上六神无主,喃喃自语:“我是混蛋,我他妈就是个混蛋……”
    老杜红著眼睛道:“其实我早就明白,他为什么想当干部。石头你说,他要真考上大学,將来是不是个好官?”
    邱石斩钉截铁道:“必须的!”
    那个叫李强的小个子,他想要的,不过是份尊重,如果人们能尊重他,他甘愿奉献一切。
    ————
    时间已至十二月份。
    补习班接近尾声,高考也要来了。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班上陆续病倒好几人。
    曹安晴也在其中。
    在镇上卫生室看过后,赤脚医生严厉要求她必须臥床休息,所以学校安排,把她送回了插队的坳上。
    邱石问张胜利借了自行车,又向裴老师淘换到几张副食品票,来到镇上的供销社,买了一袋葡萄糖粉、二斤桃酥,在坳上的知青点,找到曹安晴。
    她和几个女知青合住一间房子,外面有个自己捡石头垒起来的小院子。
    邱石的出现,让她的室友们八卦了好一阵儿。
    不过邱石乐得她们碎嘴,这证明曹安晴至少没有大碍。
    一张靠墙的小床上,曹安晴躺在被窝里,显得更白了,脸像一张宣纸。
    她笑了笑,道:“邱石同志,我要批评你了,这都什么时候,你还敢到处乱跑,你难道不知道,你现在不止是为自己征战高考吗?”
    邱石惊奇道:“作为一个姑娘,你真不会哭是吧?”
    她现在这个身体状况,看样子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註定是要错过高考了。
    “要不你打我一拳。”
    邱石没太多心情跟她打趣,问:“真没事?”
    曹安晴摇摇头:“上次就跟你讲过,能不能上大学,我无所谓的,当然能考上最好,你想啊,到时候咱俩一起进京,有我这个坐地户在,不得美死你?这是唯一的遗憾。至於在哪儿生活,对我来说区別不大,回头你在首都,我家的破房子,你有空去帮忙打扫一下,我也就没啥可惦记的了。”
    “就算我愿意,估计也帮你打扫不了多久。”
    “哦?怎么说?”
    邱石指指头顶:“我有小道消息,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新时期了,许多方面都在恢復、更正,知青返城也在討论了。”
    其实还没有,但也快了。
    曹安晴眼前一亮:“那敢情好啊!你啊你,你早说呀,害得我这么用功,都病倒了,这样我还费个什么劲嘛。睡觉!”
    她把脑袋缩进被窝里,只露出眼睛以上,瓮声瓮气道:
    “別愣在这儿了,赶紧走呀,你这么牛,只上数学课,多少人等著看你出洋相呢。爭口气,嚇死他们!”
    邱石右手呈掌,抬到眉侧,向前一划拉:“保证完成任务!”
    “嘿,这小派头。”
    ————
    1977年的高考,是唯一一届冬季高考。
    各省的考试时间,不尽相同。
    邱石这边算早的,文理科分开考。
    文科考试时间:12月6日至7日。
    理科考试时间:12月8日至9日。
    兰溪中学的补习班,提前三天结课,作为周边一带规模最大的学校,这里要筹备成主要的考场。
    邱石回了趟家,公社招生委员会下发的准考证,一张巴掌大的纸单,他爹已经给他领回来。
    贴上了他中学毕业时、人生第一次照相,留下的一张黑白一寸免冠照。
    考场安排,为了方便广大考生,基本遵循就近考试的原则。
    邱石的考场,正是在兰溪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