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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泥鰍
    城西,漕运码头。
    浑浊的河水裹挟著泥沙滚滚东去,空气中瀰漫著河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堆积散发的混杂味道。
    庞大的漕船如同沉睡的巨兽般棲息在河面上,桅杆如林,帆影交错。
    脚夫们喊著低沉的號子,古铜色的脊背上沁出油汗,扛著沉重的麻袋包在狭窄的跳板上来回穿梭,每一步都踏得跳板吱呀作响,一片繁忙喧囂景象。
    漕帮总舵就盘踞在这片繁忙码头的最佳位置,临河而建,俯瞰著整条水脉。
    它並非想像中黑帮巢穴的隱蔽,反而是一座极为气派的朱门高宅。
    青砖高墙,门前矗立的两尊並非石狮,而是狰狞咆哮的异种水兽石雕,獠牙毕露,鳞甲森然,无声地彰显著其掌控千里水域的生杀权威。
    门楣上,“漕运通达”四个鎏金大字在秋日阳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
    李玄、罗烈、赵大海、王律四人抵达这深宅门外。
    门口守卫的汉子虽做寻常帮眾打扮,但个个太阳穴高鼓,眼神锐利如鹰,站位看似隨意,实则封住了所有进击角度,秩序井然中透著隱隱的煞气。
    罗烈迈步上前,再次亮出那面沉甸甸的拱卫司腰牌,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拱卫司办案,要见你们主事的人。”
    守卫头目验看腰牌,神色骤然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拱手,声音压低了几分:“几位上官请稍候,容小人即刻通传刘管事!”
    说完,转身如猎豹般迅捷地奔入那扇沉重的朱门之內。
    与此同时,总舵內堂。
    管事刘洪正坐在一张厚重的黄花梨木桌案后,对著几本厚厚的帐簿拨弄著算盘珠。
    他眉头微蹙,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划过,似乎在为什么难以平帐的数字烦恼,室內只有算珠清脆的碰撞声。
    悄无声息地,一名心腹手下如同鬼魅般快步走入,將一个细如手指、密封的铜製小管恭敬地递到刘洪面前,声音压得极低:“管事,刚门口兄弟收到,盐铁都司那边用信鸽紧急递过来的,加了红漆印。”
    刘洪动作一顿,算盘声戛然而止。
    他接过铜管,指甲掐断封口的红漆,从里面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纸条。
    他只扫了一眼,上面简短的两行字却像两根冰冷的针,刺得他瞳孔骤然收缩:
    “京城拱卫司,查真仙观与军械,甚急,欲寻尔麻烦,早备。”
    刘洪的双眼猛地眯成两条细缝,眼底寒光爆闪,之前的烦恼被一股冰冷的怒意彻底取代。
    盐铁都司…周世荣!
    这条老狗!
    自己屁股底下著了火,竟想也不想就直接把火星子往漕帮引!
    这是要把漕帮推出去当替死鬼,用漕帮的血来浇灭他自己的祸事!
    他胸腔起伏,强忍著將那纸条撕碎的衝动。
    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
    方才那通报的守卫头目的脚步声和稟报声恰好从门外传来:“稟刘管事,门外有四位拱卫司的大人,说是要办案,请您出去一见!”
    来得这么快?!
    周世荣的警告前脚刚到,拱卫司的人后脚就上门了!
    这哪里是提醒,分明是催命!
    刘洪深吸一口气,那口冰冷的怒气被硬生生压回心底,脸上瞬间如同戴上了一张无缝的面具。
    他迅速將手中纸条就著桌角的牛油蜡烛点燃,看著那跳跃的火苗將纸条吞噬,化为一小撮蜷曲的黑灰。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並无褶皱的衣袍,脸上那套熟练的、圆滑而略带谦卑的笑容已然准备就绪,唯有眼底最深处的寒意挥之不去。
    盐铁都司想借刀杀人?祸水东引?
    好啊!
    周世荣你想玩,那老子就陪你玩把大的!
    看这把刀最后砍了谁的脑袋!
    他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门外,李玄四人並未等待太久。
    侧门吱呀一声打开,刘洪便带著一阵风迎出,脸上堆起的热情笑容恰到好处,拱手道:“哎呀呀,不知几位上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快请里面奉茶!这码头风大灰重,不是说话的地方。”
    態度恭敬热络。
    仿佛內堂那瞬间的惊怒和冰冷的杀意从未存在过。
    进入总舵客厅,分宾主落座,精致的瓷盏奉上香茗,热气裊裊。
    刘洪笑容可掬,率先开口,话语间悄然堵住了直接见最高首领的路:“不知几位上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实在不巧,敝帮蒋帮主今日一早便外出巡视各处分舵了,归期未定。”
    “眼下帮中俗务,暂由小人刘洪代为打理,几位上官若有任何差遣,但说无妨,刘某虽人微言轻,但在帮內弟兄面前,倒也还能说得上几句话。”
    “漕帮上下,必定全力配合,绝无二话!”
    场面话滴水不漏,姿態放得极低,却又牢牢把控著对话的主动权。
    罗烈並未去碰那茶盏,目光如炬,直视刘洪:“刘管事,明人不说暗话。我等奉旨查办真仙观邪教案,追查失踪孩童下落。昨夜在观中,遇到了使用军制劲弩的匪类。”
    刘洪脸上立刻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甚至恰到好处地倒吸了一口冷气,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被这消息骇得不轻:“军弩?!这……这若是真的,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谁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私动军国利器?!”
    他的惊讶表现得无比自然,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动作都恰到好处,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挑。
    好一个精於人情世故的老油条!
    这反应速度和控制力,绝非寻常人物。
    他目光流转,对著赵大海使了个眼色。
    赵大海登时会意,他冷哼一声,声如闷雷,盯著刘洪,毫不客气地沉声道:“刘管事何必在我们面前演这齣戏?”
    “拱卫司既然来了,自然不是空穴来风!我可是听得明白,那批军械,就是从你们漕帮的码头上流出去的!”
    此言一出,刘洪脸上那震惊迅速转化为一种混合著沉重、悲愤乃至一丝委屈的神情。
    他重重嘆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仿佛承受了莫大的冤屈:“唉……上官,江湖之上,风言风语从来不少。我漕帮平日里经营漕运,迎来送往,难免结下仇家,或碍了谁的眼。有些捕风捉影的脏水泼过来,也是常有之事,我们都习惯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恳切,甚至带著点自嘲:“不过,请诸位上官明鑑!我漕帮做的虽是江湖营生,却也深知什么能碰,什么打死也不能碰!这军械之事,关乎朝廷法度,关乎边关安稳,那是决计不敢沾手的!安分守己,赚些辛苦钱,才是我们的本分。这罪名,实在太大,漕帮上下几千口人,担待不起啊!”
    李玄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切入,施加重压,直接拋出了最具杀伤力的指控:“安分守己?恐怕未必吧,刘管事。盐铁都司的周世荣周判官方才亲口指认,使用军弩的水匪,与你们漕帮渊源匪浅!”
    他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他甚至暗示,你们近来遭遇的所谓『水患』,恐怕也並非天灾,而是与某些『不便为外人知晓』的私下勾当有关,才招致了报復,是也不是?对此,你有何解释?”
    听到李玄这话,尤其是“盐铁都司周世荣指认”这几个字,刘洪置於膝上的拳头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猛地攥紧,骨节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爆响!手背上青筋虬起!
    果然!
    周世荣这老王八蛋!
    不仅通风报信,竟然还恶人先告状,把军械和勾结妖道的泼天罪名直接扣了过来!
    这是要把漕帮往死路上逼!
    一股几乎难以抑制的暴怒直衝顶门,恨不得立刻掀桌而去,找那周世荣拼命。
    但他脸上那副面具却只是恰到好处地浮现出被巨大冤屈衝击的愕然,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隨即这愕然化为悲愤交加、却又强行隱忍的苦笑,表情转换自然流畅,毫无破绽。
    “周…周判官…他…他竟如此说?!”
    刘洪的声音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气极了,又像是伤心失望至极:“上官!诸位上官明鑑啊!我漕帮与都司衙门…確有些漕粮转运、损耗核算上的旧怨,歷年皆有爭执,此事漕运衙门皆有案可查…可…可周大人此言…此言实乃…实乃…”
    他仿佛气得说不出话,顿了顿,才痛心疾首道:“实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是要將我漕帮置於万劫不復之地啊!他这是借上官之手,行倾轧之实!”
    李玄的目光始终锁死在刘洪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然而,此人情绪饱满,层层递进,从震惊到委屈,从悲愤到指斥对手陷害,一切都在情理之中,表演得堪称天衣无缝。
    即便以李玄的洞察力,一时竟也找不到丝毫作偽的僵硬或闪躲。
    这要么是彻头彻尾的实话。
    要么,就是此人的心机与控制力已深沉得可怕。
    眼看军械指控被对方以江湖恩怨为由巧妙滑开,李玄心知此事暂且难有突破,便顺势將话题引向另一处蹊蹺:“哦?旧怨?即便如此,那『水患』又是怎么回事?周判官所言『私下勾当』、『招致报復』,莫非也是空穴来风?”
    刘洪见话题转移,暗中鬆了口气。
    脸上悲愤之色未褪,却又添上几分凝重与神秘。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什么听去一般:“上官,既然问起这『水患』…唉,此事说来更是蹊蹺,绝非天灾,但也绝非寻常水匪所为!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身体前倾,声音更低,带著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意味:“我们派过最好的水鬼下水查探,黑水湾那段河床…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掏空了!底下还立著些不知哪个朝代的古老石桩残骸,上面刻的都是些看不懂的、歪歪扭扭的邪门符咒!”
    “打捞上来的弟兄…”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露出真切的心有余悸:“尸身…尸身都乾瘪得像是被抽乾了血肉精气!可眉心却都留著一点殷红如血的硃砂印子,诡异无比!”
    他摊开手,显得无奈又惶恐:“我们请了高僧、道长连著做了几天法事,根本压不住那地方的邪祟!上官若不信,可亲自去看看,也可问问沿岸的百姓,近来谁敢夜间靠近那黑水湾?都传言…是惊动了水底的什么东西了!”
    他將“水患”之事描绘得极其诡异恐怖,细节详实,情绪到位,成功地將眾人的注意力从军械指控引向了这玄乎其玄、难以查证的方向。
    李玄与罗烈交换了一个眼神。刘洪这番话,九分真里恐怕藏著一分关键的假,但那九分真已然足够引人探究。
    尤其是“尸身乾瘪”、“硃砂红印”这等诡异特徵,与他们追查的邪教手段隱隱呼应。
    罗烈沉声道:“好。既然如此,那便请刘管事立刻安排得力人手和稳妥船只,一个时辰后,我们要亲赴黑水湾查看。”
    刘洪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连忙躬身应承:“一定办妥!刘某亲自去安排,绝不敢误了上官的大事!”心中暗忖:只要將他们引去那鬼地方,一来一回至少能拖延数日,届时…
    离开漕帮总舵,赵大海朝地上啐了一口,骂道:“操!这姓刘的笑面虎,比泥鰍还滑!愣是抓不住他一点把柄!”
    王律沉吟著,指尖下意识地捻动:“句句喊冤,句句都在撇清,却又句句都將我们引向那黑水湾。此人心机之深,应对之老辣,实属罕见。”
    李玄目光锐利地投向运河下游那水天相接的迷茫之处,缓缓道:“他越是把水患说得诡异,越说明那地方有问题。或许与真仙观无关,但必定与漕帮见不得光的秘密有关。他想祸水东引,我们便顺水推舟,去看看那黑水底下,究竟藏著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