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德府,后衙庭院。
月色斜斜洒在青石砖上,院墙之外,却有戏曲谈笑声飘来。
隆德府知府陆有德,亲手燃了三柱清香,恭敬地献上。
青烟裊裊中,供案上塑的却非三清道祖、亦非佛陀菩萨,而是福禄寿三星的神像,眉眼间隱有流光,竟不似凡俗器物。
“三星在上,弟子陆有德叩拜。今岁隆德府旱情未解,妖物频出,百姓流离。弟子不求自身福禄绵长,只求三星赐下仙泽,解一方倒悬之危,保境安民,弟子愿折十年阳寿相换!”
他说完,虔诚地跪在地上,三跪九拜。
但见那神像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诡异的光芒。
......
陆有德拾掇衣衫,朝后堂走去。
寿宴设在府衙后堂的“燕思堂”旁园內,此刻红绸高掛,鼓乐齐鸣,戏台上演奏著《八仙贺寿》《麻姑献寿》等吉庆剧目。
陆有德身著蟒袍,缓缓走入堂內,眾人纷纷起身相迎。
其中左侧几位显得尤为沉稳,他们所管辖的区域税赋繁重、事务繁多,权力极大,只是地位屈居陆有德之下而已。但这並不丟人,毕竟陆有德乃是当朝天子的胞弟,虽无藩王之名,却握有实权。
右侧几位则是新任知县,他们神情拘谨,频频举杯敬酒,生怕失礼。若是被人高看一眼,便激动得连酒杯也想吞下。
......
一番寒暄,觥筹交错,宴席逐渐接近尾声。
陆有德的眸中褪去醉意,挥手谴退閒杂人等,正襟危坐道:
“诸位同僚,今年以来,多地旱情持续未解,我隆德府更是滴水未降。我想,你们的情况也是如此罢。”
眾人纷纷附和,感嘆天公不作美,甚至一些州县要派遣车队,远赴数百里外的赤水河取水,方能度日。
一消瘦的男子忽然开口道:“突逢大旱,又逢妖魔作祟,必是人心不诚所至。”
此人乃是庆阳府的李不群,他和陆有德对了个眼色,继续说道:
“叵耐今岁果山群妖作乱,效狮驼魔窟旧事,妖治人城,绝香火,断牲醴,藐天恩如弃敝衣!这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祸端。”
此言一处,眾人皆骂道:“好妖魔!他燕城有赤水通城而过,却叫我城百姓受苦!”
“不仅如此,我城中近来也有谣传,说燕城乃是福地,还有不少百姓举家搬迁,你道可笑吗?”
“冯兄切勿掉以轻心,失去民心则诸事难成,看来这妖物手段颇为高明。”
“哼!此獠如此猖狂,定有天收,我等静看便可!”
......
陆有德见气氛烘托已到,微笑道:“诸位息怒,我已將此地情况如实稟报皇兄,其諭令我自行处理......但此妖法力高强,需仰赖诸位同僚的鼎力相助。”
眾人纷纷拱手道:“愿听陆大人调遣!”
......
燕城,桃树。
桃枝轻摇,將地底深处汲取的水汽,化作雾珠撒向全城,为乾燥的空气增添了一丝湿润。
如今年关才过,正是万物復甦的季节,但气候却宛如六月酷暑。若不蒸洒露水,恐怕什么也种不活。
孙伎在匯报著近况:“近来城中多有传言,说什么妖性本恶,赤侠军施行仁政是为了饲养凡人,再一口吞食......”
“不必理会。”星黎呆滯地说道。
自从炼出了桃神印后,她身化桃神,从万民中汲取香火之力,再加上扎根吸收地底灵力,实力进展得很快。
但相应的,她的脑中不时浮现出万民的诵愿:
“伏乞桃仙大人垂怜,赐吾乡今年风调雨顺,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
“望桃仙护佑,吾儿此次赴京赶考一路顺遂,早日抵达京师,得见考场门楣。”
“桃仙大人,俺娘久病缠身,求您保佑她痊癒。”
“桃仙啊桃仙,望您寄託相思,让我想他的时候,他也能想到我。”
......
这些夙愿便是香火的根源,俗话说“三人成虎”,若能被千万人篤信,自能匯聚天地之灵。
但弊端便是,隨著接受的香火夙愿越多,星黎愈发感到,有些东西正慢慢吞食她的身体......
这种感觉很是熟悉,仿佛回到百年前,刚诞灵时,周身从麻木中甦醒过来,注入灵力,获得知觉。
但现下却正好相反,仿佛从活人,慢慢变回那株行尸走肉的枯树。
“这便是成为神的代价吗?”星黎低声道。
她回想起来,自从记事起,蓬莱岛上的神仙们便总是掛著喜气洋洋的微笑,即使自己炼毁了丹药,种死了灵草,也从未见他们生气过。
她曾经问过禄星,为什么他们要一直笑呢?
禄星悄悄告诉她,其实在很久以前,他是可以不用笑的。
但成神后,他便不能不笑了,因为凡人喜欢看见他们笑。像养著个瓷娃娃,有福气。
成神,意味著成为天道的一部分。
掌握永恆,
不死不灭,
却也没有自由......
他们微笑地著看星黎闯祸,也微笑著把她父母投入丹炉中,炼成圆润可口的丹药。
那副笑容永恆不变,像是一副诡异的面具。
当星黎哭著质问他们的时候,他们说这就是天道。
没人比他们更懂天道,因为他们本身便是天道的一部分。
“星黎,你还是不能理解我们啊。”
......
募地,星黎从记忆中挣脱出来,她大口的呼吸著,脸上布满泪痕。
她越来越容易做梦了,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恍惚间,她又回到李观洞外,耳边迴荡著三只狐狸无休无止的喧闹声,眼前是小舜在瀑布旁挥剑的身影......仿佛日子会永远延续下去。
其实分离是一件顶寻常的事儿,只是重逢的时候太幸福了,才让人容易忘记这一点。
她当初还嘲讽李观认不清这一点,但现下,连自己也认不清啦。
死李观,臭李观,还说要帮我报仇!可现下连人影也见不到,他不会把这事儿给忘了吧!
星黎就这样胡思乱想著。
这像极了小顏的口吻,幽怨,嗔怪,无可奈何。
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情绪呢?或许是接受了太多凡俗祈福的缘故罢。
尤其是那些少女的怀春,总让她回忆起小华抄的诗经。
“乘彼垝垣,以望復关。”
“不见復关,泣涕涟涟。”
“既见復关,载笑载言。”
每当小华抄到这句的时候,星黎便冷冷地嘲讽道,写的什么东西,又哭又笑的跟神经病似的。
但是,似乎有些理解了。
......
“喂!你在思春啊?”
忽然,一道笑声传来,但见一道身穿阴阳道袍的鬼差,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