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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工具
    凿开大洞的苍白墙面旁,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如吞食天地的猛兽般攀附在大地之上,笼罩著如长蛇般停留在高墙之侧的车队。然而就在此刻,一群不久之前还在拼命进攻,迫不及待想置人於死地的傀儡居然在车队四周排成了包裹所有人的环形阵列,毕恭毕敬地朝警员们鞠起了躬,逼人的杀气仿佛只是不久之前一个荒诞的幻梦。
    警员们不知道这些诡异的傀儡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丝毫不敢懈怠,高举武器瞄准了它们的脑袋和关节。但傀儡们却不为所动,安静地立正在各自的固定点位上,等待著某个存在下达后续指令。
    栋洁也看到了这副景象:自从傀儡们远离自己的空间撕裂场站定后,自己就自动分出了一个视角回到空间中。现在她一边望著城市护盾下的那个奇怪男子,一边注意著周遭站立的傀儡,犹豫著要不要扩散切割场的范围,仔细思索后还是扩大力场將它们包了进去,但暂时没有发动攻击。
    同一时间,在扩散平面引导自己前往的梦境城市中,栋洁离开那条她幻想出来的大道走上城市环形路的边缘,迈步朝城市护盾庇护下的白髮男子走去。
    她本能觉得这个发色苍白的男人,乃至一整座“傀儡都市”都与目前车队周围的傀儡异动脱不开关係。
    栋洁此刻还能使用感知场,但无法运用坐標力,自保能力明显降低,但好在这儿只是个意识空间,卓姆还能启动心灵脱离把她强行拉出这里,所以也就並未过多在意。
    但这个现象本身还是勾起了她的兴趣:对普通人来说,他所看到的是一件事物的一个切面,只是三维空间映在二维平面的一个投影,而栋洁却能完整捕捉到整个物体的完整形象,从其內部构造一直望到外部表面,甚至更高维度的体系,这就是感知场的特殊之处;与之相对应,坐標力就是用於干涉感知场(无论能不能正常使用)中一切事物的力量。两者正是眼和手的区別。
    而在这片幻境中,只能用感知场观察,却不能用坐標力操纵,就像能用眼,而不能用手。
    看似复杂情况实则只是这片空间的主人在对栋洁说:“仅供观看,请勿触摸。”
    揣摩著幻境主人的意思,栋洁轻巧地点著环城大路的边缘,很快便来到了那位坐在护盾之下眺望天空的白髮男人对面。
    环绕城市的公路並非毫无凹陷的弧形,每隔几公里便会有一处凸起的小广场供游客参观,而此处的道路则沿著广场拱起的弧度弯曲。这些银白色的金属广场仿佛是凹进星球的盆地,凹陷进护盾构成的防护中。公路的最外侧並未被护盾庇护在內,栋洁这才能沿著它的最边缘向那个奇怪男人靠近。
    对地表文明来说相当宏伟的城市级护盾近看实则没什么弧度,基本就是一堵半透明的笔直淡蓝高墙,只有向上极目远望时才能看出弯曲的幅度来。
    当贴近护罩仔细观察时,或许会產生一种自己是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的感觉——不知那位抱著膝盖坐在城边的男子是否也这么想。城中有数以百计的广场,而贴近护罩的广场上市民最为稀疏,白髮男人就这样孤独地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时不时伸手拍去身上的尘土,再呆呆地注视著远方蓝天之缓缓飘浮的白云。
    这是个挺英俊的男人,年龄大约四十岁上下,面相周正,脸型宽阔,留著苍白的捲髮,穿著一身淡白色的军人制服,领口与肩线处错落镶嵌著细碎的蓝色晶体,紫红色的肩章上缝著几颗黄色的星星图案;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裤选用挺括不易起皱的面料,裤线笔直如刀刻,从腰际垂落至裤脚,令他整体望上去格外正式,一眼便知是一身正气的军人形象。
    尤其是他那双淡白色的眼睛,始终不偏不倚地在白云间迴荡,从未有过一刻走神的跡象,显然绝非失明。
    比起单纯的长相出色,他最大的特点是气质非凡,魅力外显。对栋洁来说,无论多么令人动容的英俊或是美丽,在感知场扫描到它们主人的血液和代谢物后都失去了意义——唯有这种外露的气质能够引起她的兴趣。
    【(????)】
    思考的工夫里,栋洁已经来到了男人的正前方,做好隨时脱离幻境的打算,隔著城市护盾对他开口问道:“你好,请问您在这儿做什么?”
    与预想中的惊愕不同,听到栋洁的询问,男人只是轻轻挪了挪位置,用手背撑著自己的脸蛋,將视线落在她身上,片刻之后用富有磁性的声线开口问道:“一位位面之钉?请问你找我什么事?”
    “位面之钉”,男子明显是在用这个词称呼自己。栋洁的脑中迅速掠过闪镜半夜在她床上见过的“水蓝色柱子”,眼神微微一动,继续说道:“我来自这片城市之外,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哦,来自我的躯体之外是吧,那个曾经被我们称为无序混沌【梦位面】的地方,”男子不在意地耸耸肩,“初次见面,位面之钉女士,我是塔行者月亭。
    “曾是苍白之王麾下『苍白十二塔』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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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栋洁顿时一惊,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开门见山地阐明自己的身份:“您对我们的態度是什么?您能看到我们的行动吗?”
    “我看得到你们在做什么,但我的视线主要局限在这座城內,”月亭的眼神毫无闪躲,回顾了一眼身后的城市,“所以,你们是来结束这场由我捲起的混乱的?”
    “没错,”栋洁点点头,“请问,外边的空间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外面那个……你自己,会变得这么暴怒?”
    “不知道。我已经遗忘了很多,只记得自己是从已產生的碎块上再度剥离下来的,”月亭摇摇头,“……最后我成功了一半,没能让它——也就是我自己成功实施一个计划,这就是我所知道的全部了。
    “我一切衝动的情绪:不论是毁灭的狂热,还是守护的激情,都已留在了外边那个我的体內。现在的我不具备任何类似的情绪,所以你才会看到一个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的我。
    “无论多么令人震惊的消息,对现在的我都不会有任何波动。不过硬要说的话,我大概还站在你们这边吧。”
    栋洁点点头,努力理解著对方的意思:“所以现在的你其实和外边那个发狂的塔行者是两个体系,只是原本是一体的,但你对为什么要分离却已经不清楚了?
    “而我现在进入的这块地方就是属於你的那部分,被你疯狂的那部分关在了它的体內?”
    “是的。”月亭轻轻点头。
    “那你疯狂的那部分有核心吗?如果有的话在哪?”栋洁立刻追问道。
    “核心?”月亭狐疑地看了栋洁一眼,“你作为位面之钉,不应该连这种和塔行者有关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清楚吧。”
    栋洁一时语塞:“这……”
    “也罢,现在的情况不用我猜都知道乱得一塌糊涂。你大概率是个没接受过正统教育的小孤儿,不知道也正常,”月亭居然自动帮栋洁找补起来,“塔行者不存在核心,信息就是我们的载体,只要文化符號,理性知识和空间本身不灭,我们就能一直存续下去。”
    月亭的说法没有对栋洁產生多少打击,她立刻联想到先前卓姆打开此处通道的方法:“把傀儡和你的小型碎屑【虚影】融合在一起,有没有希望进入你那个疯狂部分,类似你这儿的区域?”
    “它的心智已经封闭,只要机器人们的体內含有哪怕一丝丝我的部分,最终也会把你们带到我这里,”月亭对栋洁的方法表示悲观,“据我所知不存在全是它成分的机器人,除非有人能用纯熟的反抹杀者直接塑造一个成品出来。”
    “反抹杀者”,又是一个新词汇。栋洁顿了顿,意识到应对当下的困境果然没那么简单:“谢谢解答,我大概明白您的意思了。”
    不知为何,在询问了主要信息后,栋洁望向了远处城市中密密麻麻的楼宇与居民。感受著场內万家灯火与宏伟巨构带来的温馨与震撼,她情不自禁地向月亭问道:“……这些暗眼傀儡,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
    听栋洁这么一问,月亭终於慵懒地捶了捶背,隨后站起身子看向城市天空中丛林般的银白巨柱,神情淡漠地说道:“暗眼是他们过去隶属的组织。在来到我【体內】之前,他们属於一支胶囊军团,负责帮助暗眼征討各种秘境。
    “那个叫做暗眼的组织,他们的智慧只能支持它们对现有的体系做出一些细微的修改,而根本无法参透本质。这些人读不懂自己治下眾人的心声,也就更不可能发现胶囊军团也是有自主意识的。
    “所以直到机器人们收到暗眼的命令,进入我体內探索时,它们都被认为是纯粹的机械,没有任何情感,因此可以隨意拆卸丟弃,甚至作为高层家属取乐的万物。而限制器握在高层自己手中,反抗自然不可能成立。
    “当时的我觉得它们挺可怜的,所以就把他们吸收了进去,让他们和暗眼彻底断了联繫——这些小傢伙很有创造力,短短几年就建立了堪称宏伟的聚落。那时这些聚落还没有坍缩成如今的仓库,远远望去相当气派。
    “这座城是我和他们最终的构想,並未真正存在过。在时间的末尾,哪怕故乡的一切全部毁灭,他们也能在我的內部建立起较为高度的文明,过著群体和个体都想要的生活。
    “但这一切最终还是失败了。我低估了外界污染侵蚀的严重性,最终依旧还是选择以撕裂自己,和破坏他们的美好生活为代价,阻止了那个疯狂的我的计划。
    “而在最后的最后,工具又成了工具,他们中的大多数都被那个疯狂的我再次奴役控制,用作了引诱各方智慧体的诱饵,就和当初的暗眼一模一样。”
    月亭的语气並未有丝毫波动,但平静的敘述里已然能读出寡淡的忧伤。而在物质世界中,围绕车队站立的傀儡们也纷纷低下头颅,仿佛在为一个伟大的时代默哀,缅怀一个早已逝去千年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