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长车队的最前端，卓姆分身用触腕硬生生砸出的巨大坑洞中，虚影吸入体內的无数光球与烈焰正在浓稠的源血中四处迸射。神性的光辉正与失去约束的弹药一同在它的柱形躯体中如被洋流惊动的鱼群般左突右冲。
    虚影免疫绝大多数攻击的吸收能力此刻反倒成了自己的掘墓人，被卓姆预先埋入神性力量的代行者弹药打入內部，从里侧破解了对方虚假的无敌状態。
    而在这些过程中，栋洁的坐標力尤为重要。倘若没有她在陷入源血包裹的虚影体內催生了源动力，虚影的解体绝不会如此迅速。
    最前端的四方哨站缓缓降了下来，室內升起的无数触腕將虚影修长的胳膊拽了下来，粗糙的表皮展开无数细小的缝隙，喷涌出血红色的氤氳雾气，逐渐將它软化溶解为暗红色的血水，吞没进分身的躯体中;而虚影介於屋顶与人头之间的头颅时至今日依旧散发著苍白的光芒，用淡漠的神情与棕黄色的土壤对视著;正不断涌出无数弹药的柱形躯壳从底部逐渐上浮，刚刚释放了大量的质量与能量，在源血的测定中已然从高能物体降至低能。
    卓姆拆解研究的间隙里，代行者监测组的警员们纷纷飞回移动哨站內部，蛰伏在触腕身旁休整充能起来——只见无数摆动著触鬚的铁球向著一条中轴线弹跳而起，如放入盒子的巧克力球般塞回了哨站的拓展空间中，迅速用自己的金属触手將卓姆的触腕缠绕住，开始补充足以抵抗外界侵蚀的力量。
    他们用这种方式在短时间內將自己变成了近似於守护者的眷族存在，正如成千上万年前对抗疯囂残留物的前辈们那般。
    半空中，栋洁重新从水蓝色流光化作人形，稳稳停在了哨站顶端的触鬚旁，望向墨绿的蠕动丛林问道:“卓姆先生，能確定这是什么东西吗？”
    “……看起来像是某种强大存在的强烈精神力催动自己体內受控的物质形成的扭曲存在，”卓姆分身的十几条触腕迎著凉风如旗帜般飘扬起来，如外科手术医生般將虚影的残骸分类肢解，收集数据，再飞速运转分脑核计算起来，“简单来说，就跟人心里不舒坦愁出的肿瘤似的，或者玄幻点讲，积怨已久化形的心魔。
    “这东西对没进入虚空的文明有点威胁，但本质上还是那套內部循环的规律体系，扛不住神性攻击的直接干涉，尤其在內部动手。”
    “最开始看它从洞口蹦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屏障上藏著密密麻麻它的同类，可把我弄得一阵紧张，幸好不是这样，”栋洁神情复杂地扫了高墙上破洞的位置，以及重新清晰起来的感知场，“以您之见，咱们如果继续往前走，会不会再遇上这种难缠的对手？”
    “目前样本太少，不確定这种『子单元虚影』的刷新机制是什么，如果能加入类似的成分综合分析就好了，”卓姆若有所思地回道，几根触鬚生出眼柄扫描著黑暗中的环境，看著还在往光明中不断衝刺的机械傀儡，“比起这个，咱们不如在意一下周围的机器人怎么还没停止进攻。”
    警员们能保证虚影落败后的短期休整，还得归功於栋洁展开切割敌人的空间场。此刻的傀儡残骸已经在唯一的车队光亮区中围成了一座环形粉末山——如沙丘般起伏不定的苍白山丘在轻风的吹拂下迅速变幻著位置，向著黑暗与光明两端隨机飘舞而去。
    直到现在，傀儡们依旧不屈不挠地朝车队发动著永无止境的进攻，丝毫看不到任何战术的更改和放弃的徵兆。
    【妈耶，这场面跟栋洁甩了两百张扫荡券似的。】
    “这些东西肯定不是那种直接重置自身状態的高科技兵种，”栋洁感受著送人头如潮涌般激烈的千军万马，莫名感到一阵好笑，但还是若无其事地淡淡分析道，“它们和墙上冒出来的虚影恐怕关係不小，大概率都是这片……空间情绪的外化。
    “机械傀儡肯定不全是外边抢来的，我猜测这片空间肯定有复製它们的方法——虽然直到现在进入我力场的机器人每个长得都不重样，但大概率它是直接吞了条傀儡生產线进去。
    “行星规模的空间足以让它布置相当多的工厂设施，甚至在某些屏障之內会布置大量设施:只是这些东西的隱蔽程度超乎想像，飞蚊探测器没有侦测出来。
    “这些工厂会布设在哪里，很有可能就在敌人真正核心的附近。”
    “……这么一想，也许深入研究这些造物的特性，咱们就能定位到这片空间的核心，不用再从一个个屏障內部感应过去了——那样效率实在太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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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我看不出来那些傀儡的部分符文结构——我能看到它们身上所有的现象，但没法完全理解本质。”
    “你去抓个傀儡给我怎么样，”卓姆简短回復道，“我用自己的秘方研究研究:之前抓过一些检查它们的构造，但现在是全新的环境，性质很可能不一样。”
    “好的。”
    下一秒，两三具身躯完整的傀儡凭空出现在血池之內，和虚影的躯干泡进了同一口“锅”里。卓姆简单给它们分了个层，隨后开始仔细研究起傀儡里里外外的性质。
    栋洁迟疑地看了池子一眼，感应著血潮之下不停翻涌的两个模块，气泡发著擬声词缓缓上浮，一时有种卓姆在煮火锅的错觉。
    事实上也確实如此，认真研究不代表研究员不贪吃——卓姆必须承认，自己吸收的几只手臂还挺有嚼劲的，啃下去感觉自己的知识储备又增加了。
    “傀儡果然和之前研究的不太一样……誒，我发现个有意思的事(???)，”如果不是成堆的触腕维持了守护者的威严，卓姆的语气和一个普通研究员毫无区別，“这些傢伙其实是有百分比外界影响减免的！只是这个减免比例在小数点后加了一堆零，都快干到普朗克级別了，所以你才没有发现这些异状。”
    栋洁听著卓姆的解释，先觉得异常惊讶，隨后在听到普朗克级別后又平静下来:“嗯，我的感知精度其实能做到这么细，只是这里的环境没法让我发挥全部的感知力，所以才遗漏了。”
    “等等，先別说话，”卓姆很快又有了新发现，“我明白了……在往池子里加入傀儡后，这个影子的身份更清楚了。
    “它確实是塔行者意志的化身，但却是更细小的精神残片——是在塔行者被某种特殊力量撕裂成大块后细碎的小块，由於影响较小被吸收进了大块的躯体中。
    “而在塔行者碎块爆裂的躁动中，这些残片不知道为什么被卷到了高墙內部，所以当你砸出洞口的时候，那东西感应到了屏障的破裂，本能地打算逃出生天，就这样和我们撞上了。”
    “照您这么说，这些碎片是被困在单一屏障內部不停徘徊，还是在全屏障间移动？”栋洁显然对塔行者这个词汇有些在意，但非常清楚现在的形势，眼神中仿佛燃起了蓝色的火焰，“如果是后一种情况，咱们很长一段时间內肯定不用再担心遇上这些虚影了。”
    “我倾向於认为是后一种，但还缺乏证据(????)……又是两类实验样本，一定要好好保存，”卓姆用触鬚將傀儡和躯干溶解收好，“那小姑娘，咱们就先继续往……”
    卓姆话音未落，不同於傀儡单调的死亡音效，一种奇异的波动突然在祂与栋洁周边震盪起来。那是一种仿若声音，但似乎又不是声音的扩散影响，有点类似一个人在大钟旁安然打盹时，被人敲钟震醒后那种瀰漫全身的不適感与巨音交匯时的合成物。
    而在栋洁的视角中，一道倾斜四十五度的巨大透明平面横著截过车队，上方正泛起一阵又一阵圆形波纹状的荡漾。
    下一刻，圆形涟漪所在的平面向两侧的三维尺度瞬时扩展开来，转瞬间將她和身旁的卓姆分身包裹在內，在她周身漫上了一层淡淡的苍白色薄膜！
    在栋洁眼中如此明显的变化，正在安心休整补充弹药和能量的警员对此却毫无反应，依旧有说有笑地谈论著各自对现状的看法，表情没有丝毫绝望之色。
    栋洁下意识想用坐標力去除这层半透明的薄膜，但卓姆的声音却隨之缓缓响起:“別怕，这是因为我把傀儡和虚影的身子放一起了，只是进入浅层意识空间，不用担心！波及范围大的灵魂力量往往真实破坏力有……”
    卓姆的声音到这儿戛然而止。栋洁感觉自己的意识正轻微脱离了身体，被上传到一片特殊领域中。空间的形態无比混沌，难以看清全貌，周围却感知不到任何危险，取而代之的居然是一种不掺杂质的舒適感。
    在一阵奇妙的升华感后，周遭的具体情况竟如一张迅速铺开的画卷般清晰起来——待她看清领域真正表现的景象时，巨大的违和感便如泉涌般自心中升腾而起。
    那是一座秩序井然的科技都市，天空蔚蓝无比，飞行器遍布天空，车辆奔腾在纵横交错的道路上，而无数本该残酷暴虐的傀儡正身著华服漫步在城区的里里外外，仿佛寻常市民般怡然自得。
    傀儡们温馨的场面格外和谐，以至和刚刚的黑暗衝锋几乎没有半点相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