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彻猛地停住,额角渗出冷汗。他太大意了,只顾著婉瑜可能单独行动,却忘了吕茂可能与她同行。
楼上,厢房內。一直守在窗边的张明远瞳孔一缩,“吕茂!他跟著那女子一起出来了!”
贺子盛立刻来到窗侧望下去。昏黄的灯笼光下,吕茂那略显佝僂的身影几乎紧贴著婉瑜。
他心里一沉:“白兄还在下面……”
两人迅速扫视街巷,却看不见藏在阴影里的白彻,只见到吕茂和婉瑜站在门前的光暗交界处。
楼下侧门口,吕茂侧过头,贴近婉瑜耳边:“今夜风大,仔细著凉。”说话间,一只乾瘦的手自然而然地朝婉瑜肩上搭去。
婉瑜不动声色地向旁挪了半步,让那只手落了空。她微微低头,轻纱拂动:“谢师父关心。”
吕茂的手悬停了一瞬,又无事般收回,脸上那令人不適的笑容反而更深:“近来不会太平。没什么事就早点歇著,別四处走动。”
“是。”婉瑜仍低著头。
吕茂似乎心情不错,目光在婉瑜身上曖昧地转了一圈,才带著另一名护卫,慢慢踱向后院方向。
婉瑜静立原处,直到吕茂的背影彻底消失,她才缓缓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了一眼。面纱掩住了神情,只有夜风微微捲起她红色的裙摆。
片刻,她转身独自走向隔壁小楼。
巷子深处,白彻缓缓吐出一口气。
机会来了。
他不再犹豫,从小巷走出,远远跟上婉瑜。但他没有直接尾隨,而是先快步穿过街道,绕到小楼另一侧的巷道,再从斜前方朝小楼门口走去,如同一个寻常路人。
婉瑜走到小楼侧门,门前悬著一盏昏暗的风灯。她抬手,准备推门。
白彻加快脚步,在与她擦肩而过的剎那压低嗓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快速说道。
“婉瑜姑娘,留步。我是白夜,或许我们可以谈一谈。”
他的声音刻意变得沙哑陌生,唯独白夜二字,说得格外清晰。
婉瑜的身子轻轻一震。
提灯的小廝显然也听见了那句低语,猛地转头,瞪向这个突然靠近,脸戴怪异面具的陌生人,“你……”
“安静。”婉瑜没有回头,维持著抬手推门的姿势,“无事,是旧识。你去歇著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小廝一愣,看了看主子,又警惕地扫向白彻,终究还是低下头应了声“是”,提著灯笼快步退入揽月阁侧门。
吱呀一声,侧门被关上。这条连接两栋建筑的僻静通道,此刻只剩下门檐下那盏孤灯,以及灯下两人。
婉瑜这才缓缓放下手,侧过身。轻纱之上的眼睛在昏光里看向白彻,目光在他脸上面具停留一瞬,隨即垂下。
“白公子,请隨我上来吧。”
说完,她推开小楼的门,径直走入。
白彻心念急转。
没有呼喊,没有质问,甚至没有確认他是否真的是白夜。
这种反常,反而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他目光迅速扫过四周,確认再无旁人留意,身形一闪跟了进去,反手將门轻轻掩上。
楼內没有点灯,只有朦朧月色透过高处几扇小窗的窗纸,吝嗇地投下几块模糊光斑。空气里浮著与揽月阁相似的淡香,却似乎混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楼梯不长,转眼上了二楼。婉瑜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走了进去。
白彻隨后踏入。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与三楼那间迥异。一床、一桌、一椅、一妆檯。窗户半开,更多清冷月光洒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婉瑜背对著他,月光勾出她纤细单薄的侧影。
“白公子好大的胆子,”她轻声开口,“师父就在附近。”
白彻没理会她话里的警示,上前半步,“你怎么確定我就是白夜?”
婉瑜似乎並不意外他的警惕。她走到窗边,侧耳听了片刻,才说:“你的声音,我记得。而且此时此刻,敢在东阳城、在揽月阁附近自称白夜,还能找到我的人。除了你本人,我想不出第二个。”
“你就这样让我上来?”白彻追问,“不怕我另有目的?”
婉瑜转过身,面纱上的眼睛看向他,“因为我知道,白公子这么急著来找我,是为了那捲手札。”
白彻面具后的眼睛紧紧盯著她。
这女子看似柔弱,心思却丝毫不比婉仪浅,甚至更加深沉。不能被她牵著走。
“看来,婉瑜姑娘知道得不少。”他声音沉了沉,“既然如此,我就开门见山,手札在你手里,对不对?”
婉瑜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著他,片刻后才轻声道:“白公子既然能找来这里,又何必多此一问。”
“在,还是不在?”白彻打断她,语气强硬,“我没时间绕弯子,把东西给我,我立刻离开,今晚你没见过我。”
婉瑜忽然轻轻笑了一声,“白公子,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白彻迎上她面纱后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就凭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婉仪的人。”他稍作停顿,心中一动,想起婉仪当初时有时无的勾引。索性编造道:“就凭我……是她在活渊里的男人。”
婉瑜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面纱后的眼睛眯起,脸上先前那点笑意也顷刻褪去,“白公子,你……果然瞒著不少事!”
白彻又向前逼近半步,“手札给我,我把一切都告诉你。”
婉瑜面纱后的眼睛紧盯白彻。“白公子的话出尔反尔,上次你只说与我姐姐结伴而行,如今却自称是她在活渊里的男人……叫我怎么信你?”
白彻忽然想起,在巨墙之下与婉仪搏杀时,他曾无意间瞥见她右腿內侧靠上的位置,有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他压低声音,“你姐姐右大腿內侧,靠上位置,有一颗暗红色的痣。”
婉瑜向后轻退了半步。屋內寂静得能听见她微微加重的呼吸。那样私密的位置,若非亲眼所见……
她沉默良久,才抬起眼,“那捲手札我可以给你。但除了告诉我活渊里发生的一切,你还要答应我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