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令得眾人惊讶的是,张七七此时竟受行首李师师指点,在练习唱《武陵春》的曲子。
唱的词,则是如今大晟府既通音律亦可作词的万俟咏的那首“燕子飞来花在否”。
教坊司有个规矩,若是“唤官身”,即现代的说法“身价”达到千贯,可以向教坊司申请寻得前辈进行提升,教坊司会出资为其铺桥搭路。
但那位前辈愿不愿意教,则又是另外一回事。
特別是如李师师这般的行首,她若婉拒,那教坊司是绝不敢再多说什么的。
而张七七,竟然敢点名李师师进行再指导。
没想到李师师,也欣然应允了。
之所以被其他人看到她们在练习,是因为从早到现在,张七七都陪在李师师身旁,寸步不离的。
刚吃完饭,张七七就迫不及待地唱两口,然后不小心打了个饱嗝,接著不好意思地尬尬一笑。
张七七二八年华,天性活泼,天真烂漫,说话犹如清晨轻快的鸟儿般美妙又动听,恰如她嘌唱有时要唱的快节奏的小令。
面对客人,她是不可能像这般模样。
跟了那位名动天下的名伎进入了雅间后,她就继续在里边隨李师师学习她那並不在行的小唱了。
其实嘌唱和小唱也有许多相通之处。
但有些唱不上去的地方,就要找小唱大家李师师寻找寻找方法了。
张七七能得行首教导,自是满心欢喜,一路师傅师傅雀跃不已地叫。
此时李师师举止得体地一坐。
张七七乖巧陪侍身旁。
虽说不是第一次见了,但张七七內心还是甚为惊异的。
她总是一身月白衫子,髮髻上只斜插一枚青玉簪,素净得惊人;她眼波流转处,总藏著看透世情的微凉——那眼神仿佛穿透了满楼喧囂、浮生幻影,直抵尘寰尽处。
她纤指拨过一串深色菩提子,珠子轻响,恰似梵音微动。
檀香细细,在她身畔繚绕不散,倒像是一段无声的偈语,默默涤盪著这软红十丈。
那可见的冰肌玉骨,还有她那张超凡脱俗的清净法相,足以令人愿意奉她为一行之首了。
只见李师师手执嵇琴,不喜不悲,语声淡淡道:“我们开始吧。”
张七七却是低眉瞅了她一眼道:“师傅,你为何不问我为何选你?”
李师师縴手摁在嵇琴琴弦上:“你在拜师贴上不是说清楚了吗?”
张七七眨了眨美眸,说道:“我写得匆匆,还有其他原因呢。”
李师师不由问道:“你还有所求?”
张七七连忙摇头,小脸微红,美眸略显狡黠道:“只是还有许多未懂的,除了学武陵春,还想问清楚一些不叨扰师傅的小事儿。”
李师师轻拨琴弦:“你问吧,能答则答。”
张七七螓首抬起,看著天花板,美眸骨碌碌地转动道:“师傅,你见识肯定比我广,你觉得,我若是被一个高官子弟强行赎走,你说我该如何应对。”
李师师凝望那一缕青烟道:“要看什么人。”
张七七点点头:“是啊,的確要看什么人。依我这几天的观察,他应当是颇有才华的,只是內心总有离愁,不知是和什么人分开了。但我又觉得不是,因为他一下子把一名清倌人给赎了。”
“我虽总是陪侍,但我觉得,就真只是陪侍了,他好像对我没什么感情。”
张七七说著说著有些落寞。
但旋即又小手打结道:“可他明明赎了一名清倌人,他却又频频找我作陪,昨日深夜,更是予我一首武陵春的新词,一时间我不知怎么回事,心乱如麻的,老想起他,然后心臟砰砰砰地跳。”
李师师向西望去,一重重高高的宫墙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若有似无地轻嘆一声,让人看不到她忽而惆悵的神色,旋即又淡淡道:“我愿做你师傅,其实也有些私心。”
张七七错愕:“什么私心?”
李师师说道:“想让你唱那首相见欢给我听。”
张七七嗯嗯点头,清了清嗓子,而后认真唱了起来,直唱得李师师凝望西边的宫墙出了神。
唱罢,李师师认真点评道:“这曲儿再配上你的嗓音,当真好听。”
得到李师师认可,张七七欣喜道:“这曲子,已是练习两天半了。”
李师师想了想道:“凭这首曲子去唱其他相见欢的词,成为一技之大家,以后自不必太愁的了,为何跟我学起小唱,哦,你刚刚说,他作了一首武陵春的词,是怎样?”
张七七嗯嗯点头:“正好,我心中觉得这首词是极好的,却不知別人会如何觉得,生怕唱出去会误了小郎君名声,现在也让师傅看看这词写得好不好。”
而后,张七七以武陵春的调调,唱起了蔡六郎君的词:“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一旁的李师师,刚刚是因为相见欢的曲子出了神,现在则是因为武陵春的词儿出了神。
良久,李师师不禁讚嘆道:“极有李清照李大家的词风,当是妙极的。奇巧新颖,自然贴切,毫无丝毫矫揉造作之意。”
张七七又是一喜:“怎样?他才华的確不错吧。”
李师师肯定道:“是不错,也难怪你要跟我学武陵春了。”
忽然看到张七七小手又打结,俏脸说不出的悵然,李师师奇怪了:“怎的又不开心?”
张七七內心有些纠结道:“可武陵春的別名又叫花想容。”
李师师微微愕住:“那又如何?”
张七七说道:“他大前天在矾楼赎了个丫头,就叫做花想容。”
李师师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便不再理会她,自个儿拨动琴弦,正是武陵春的曲子。
张七七继续道:“听人说,他之前还挺奇怪的,整天浸淫那些奇巧淫技,不时翻出来《梦溪笔谈》去看,几天前他还当眾做了一次嫪毐之举是否当真的试验,遭到许多士大夫的口水淹没呢。”
李师师淡然道:“噢,那他成功了吗?”
张七七小脸忽地红红道:“他成功了,而且还兴高采烈地大谈成功的技巧。但却让蔡府的脸面大失,听说蔡大官人气得都不想认这个儿子了。此后他还得了个不中听的名字,叫做六寸郎君。”
李师师疑惑道:“六寸郎君?不是六尺吗?”
张七七正要解释。
李师师忽地又明白了什么,旋即道:“不用再说了等会儿我还有事,现在开始练习唱武陵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