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四斤压根就没锁门。
沈君怡把手里装著食物的篮子,递给了陈婉穗,对她说:“你在门口站著等我,別乱跑。”
陈婉穗其实也很想进去看看,但她已经习惯了听从別人的安排了。
於是点点头,手里提著篮子,乖乖地站在门口等。
沈君怡推开破旧的木门走进去。
屋子里黑沉沉的,屋子朝向不好,晒不到太阳,里面暗沉沉的。
又狭窄,又潮湿。
屋子不大,甚至连桌椅板凳都没有,里面就一张薄薄木板,地上放著两个圆圆的树墩。
刘四斤光著上身,下身穿著一条灰扑扑的裤子,头髮和鬍子乱糟糟的,他脸色苍白,神情警惕地看向沈君怡:“你找我?”
刘四斤的声音沙哑,带著虚弱,声调都不高。
沈君怡走到他跟前,去看他的腿。
就见他的右腿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这是被猛兽咬了,却没有及时处理。
沈君怡板著脸,对他说:“你这腿若是不及时治疗,以后就要废了。”
……
刘四斤昨日上山,本来是接受了城里一个药铺的委託,去採摘一种药材。
但是山林外围的地方,因为去的人太多,那种药材根本找不到。
没办法,刘四斤只能深入到山林深处,往之前没有去过的地方走了走,然后,很倒霉的就遇到了斑斕大虎。
好在他成功从山里逃了出来,那只老虎也中了他的箭,逃往了山林深处。
但是,他的腿还是被咬了,幸好他躲避得及时,要不然,腿都可能被咬断。
刘四斤躺在木板床上,苍白到毫无血色的脸盯著沈君怡看了一会儿,隨后,他认出来沈君怡:“你是白石村的,你来找我做什么?又要买乾货?”
沈君怡之前为了找刘四斤买了一些他自己晒的菌子,不过那也是半年前的事了,刘四斤竟然还记得她。
沈君怡看著刘四斤那警惕的模样,於是缓和了神色,对他道:“是,我是来找你买乾货的,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你的腿伤得很重,我帮你看看?”
说著,她走上前两步,低声说他说:“我小时候,跟著家里长辈学了点跌打摔伤的医术,你这腿是被野兽咬的,正好我会治。”
沈君怡会的医术很浅薄。
她外祖父作为行脚大夫,年轻时在外面行走,治得最多的,就是摔伤,跌伤,咬伤……
內伤反而不怎么会治。
沈君怡看著他的腿,说道:“你这腿都伤了两天了,还不处理的话,到时候这些肉都得腐烂长蛆,到时候,治好了也是个瘸子。”
沈君怡看著他:“你那厨房的药材就有能用的,我去拿点出来给你用上?”
刘四斤是个孤儿,到处討饭长大。
村里也並不全都是好人,他从小和野狗抢食,受尽折辱,他不信任任何人,当然,这也是他远离村子,几乎不主动和別人打交道的原因。
但是现在,他看著沈君怡,又看了看自己的腿。
他知道自己伤得重,如果不及时把腿治好的话,以后说不定真的会变成瘸子。
所以,刘四斤沉默了没多久,就点了点头,他仍旧是没什么表情的看著沈君怡,沙哑著说:“如果你真的能帮我治好腿,我厨房里的那些东西,你全都搬走。”
他厨房里的囤积的兽皮,醃肉,药材和山珍等乾货,其实很值钱。
沈君怡刚刚粗略一看,若是把那些东西全都带到县城里卖掉,少著几十两银子,高的话能卖到上百两银子。
特別是那些完整的兽皮,县城里的员外老爷们,以及那些深闺小姐们,是最喜欢的。
沈君怡没有拒绝,她点点头:“行。”
说著,她又问:“有剪刀吗?”
刘四斤伸手指了指床头的柜子。
沈君怡走过去,拉开抽屉,抽屉里放著剪刀和匕首,以及一些其他的杂物。
沈君怡拿了剪刀和匕首出来。
她发现她拿这些东西的时候,刘四斤的目光冷沉沉地盯在她的身上。
很显然,刘四斤並不信任她。
沈君怡全当做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她转头朝著门外喊了一声:“穗娘,你进来。”
刘四斤眉头一皱:“外面还有人?”
沈君怡点头,神色镇定地说:“我儿媳妇也来了,让她给我打个下手。”
一直乖乖站在门口的陈婉穗,听到沈君怡喊她后,就立刻提著篮子走了进来,声音怯怯地开口:“娘,我进来了。”
沈君怡道:“你把篮子放凳子上,去厨房给我煮个滚水。”
陈婉穗也不敢看躺在床上的刘四斤,有些紧张的垂著头:“好的娘……”
说著,她拎著篮子在狭窄昏暗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有些不知所措的说:“娘,这里没有凳子呀。”
没有桌子,也没有凳子,东西放在哪啊?
刘四斤:“……”
刘四斤从陈婉穗进门开始,目光就紧盯著她了。
本来眼里还带著些警惕和防备的,结果,听到陈婉穗这么一说,他的神情就一愣,隨后,一丝薄红悄悄蔓上他的耳根。
他之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当然是有一天没一天的过著。
哪里想过要把家里布置一下?
现在听到陈婉穗这么说,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的家里实在是家徒四壁。
別说桌子了。
甚至连张凳子都没有,
沈君怡从陈婉穗的手里接过篮子,对她道:“去生活煮滚水,我有用。”
陈婉穗早就被那刘四斤盯得浑身发毛。
听到沈君怡这么一说,立即点点头,逃跑著拐进了厨房。
沈君怡把篮子放在床头地上,刘四斤闻到了香味,他把盯著厨房看的目光收回,转头盯著篮子。
沈君怡打开篮子,拿出一个大白馒头递给刘四斤,说道:“两天没吃东西了吧?先吃个馒头垫垫肚子吧,肚子饿久了不能立刻吃荤腥,对胃不好。”
刘四斤看著这个馒头,咽了咽口水,他盯著沈君怡:“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可不觉得,有谁会那么好心,突然带著美味的食物来看他,还说要给他治疗伤口。
从小他就知道,当一个人突然对你好的时候,肯定是对你有所求的。
想要吃饭,就必须要付出代价。
沈君怡看著他,把馒头放在他胸口,对他说:
“我不是说了吗?我是来找你买乾货的,正好看见你腿受伤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是不是?而且,你也说了,我帮你治腿,你厨房里的那些东西,可全都归我了,我还怕你反悔呢。”
沈君怡用火摺子点燃了蜡烛,把剪刀放到蜡烛上烧了烧,又状若担忧地问他:“等哪日你腿伤好了,该不会反悔,跑到我家把东西全都抢回去吧?你要是这样的话,那我可就不给你治了啊!”
刘四斤:“……”
刘四斤拿著馒头咬了一大口,沉声说:“你放心,我刘四斤不是那种言而无信,恩將仇报的人!”
沈君怡笑了,好像是信了他的话:“那就行,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刘四斤几口就把大馒头吃完,然后又对沈君怡说:“你若是治好了我的腿,以后你就是我的恩人,你若是有什么事,隨时可以来找我,我绝不会推辞!”
沈君怡拿著剪刀,过去把他那和血肉凝在一起的裤子剪开,听到他这么说,她笑了一下,看著刘四斤,说:“这可是你说的,我记下了。”
以后,她確实还有很多事需要刘四斤帮忙呢。
沈君怡给刘四斤把那血肉模糊的伤口处理了,剔除了腐肉,把药草磨成粉末撒在伤口上,因为天气有些热,她没给他包扎。
她用两根笔直的木板,把刘四斤把腿绑住了。
做完这些后,时辰已经不早。
外面天色渐晚,倦鸟归巢,日落西山。
沈君怡站在床边,盯著刘四斤的腿伤看。
陈婉穗任劳任怨地帮沈君怡打下手,把那些沾了血的剪刀洗乾净放回抽屉,又把地上的血跡和布料清理乾净。
她刚刚在厨房生火煮了滚水,现在想著,正好顺便把沈君怡带过来的饭菜,放进锅里热了。
刘四斤此时浑身狼狈又邋遢地瘫在床上,一只腿的裤子还被沈君怡给剪了。
此时他看到陈婉穗一个小丫头在他身边晃来晃去,臊得他整个人都恨不得缩到床板下。
当陈婉穗閒著没事干,伸手过来想拿床头冷掉的饭菜时,一直关注著她的刘四斤嚇得浑身一震,浑身的毛都差点炸起来了,他等著陈婉穗吼了一句:“你要干啥?”
陈婉穗手一抖,被他嚇了一跳,她瞬间躲在沈君怡伸手,嚇得差点哭了:“娘,我,我就是想,想把饭菜热一热……”
反正火都生起来了,灶里的柴火还没灭呢。
陈婉穗是做惯了家务的,锅里多放了点热水,饭菜热完后,刘四斤还能用那热水洗澡呢。
只不过她这个想法可能无法实现了。
刘四斤从小到大,就没洗过热水澡。
沈君怡瞪了刘四斤一眼,说了他一句:“你这么凶做什么?她个小丫头,还能吃了你不成?”
刘四斤:“……”
刘四斤脸色涨得通红,他默不作声,只是看了陈婉穗一眼。
心想这丫头胆子小得跟只鸟儿似的,他刚刚的声音又不大,至於嚇哭了吗?
心里想是这么想,但他犹豫片刻,自己伸手把篮子拿过来,递给了陈婉穗:“拿著吧。”
陈婉穗躲在沈君怡身后没动。
倒是沈君怡伸手过来,把篮子接了,递给了陈婉穗,对陈婉穗说:“拿去热一热吧。”
陈婉穗於是乖乖地捧著篮子走了。
刘四斤盯著她看了一会儿。
沈君怡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没说话。
倒是刘四斤自己忍不住了,他问了一句:“你女儿怎么这么胆小?”
他明明没有很凶,现在弄得他都开始反省自己了。
沈君怡笑了一下,没有告诉他说陈婉穗其实不是她的女儿,而是她的儿媳妇。
她淡淡道:“胆子是小了些,但人好著呢。”
沈君怡其实无意撮合这俩,但她不是刘四斤和陈婉穗,是不是前世夫妻?
如果是的话,那这辈子他们俩又看上对方,然后在一起了,沈君怡会把陈婉穗像嫁女儿那样,嫁出去。
但若陈婉穗不喜欢的话,她肯定也不会强求。
她连两个不孝子都养大了,一个丫头片子还能养不起吗?
陈婉穗被刘四斤嚇到之后,就在厨房里磨磨蹭蹭地不肯出来了。
沈君怡忙完后,先去厨房看了一眼,就看到陈婉穗蹲在灶台前,看著里面的火苗发呆。
沈君怡问她:“发什么愣呢?起来,回家了。”
陈婉穗赶紧拍了拍裤腿站起身。
沈君怡把热好的饭菜放进篮子里,端著放到刘四斤的床头,对他说:“你要下地的话,可得当心,儘量別碰到伤腿,这馒头你省著点吃,我明日未必有空过来,对了,过两日我帮你请个接骨大夫,让他给你摸摸骨,可別把骨头弄歪了。”
沈君怡毕竟不是大夫,简单的外伤还好说,这种伤到骨头的,她自己也摸不准,思来想去,还是去找个大夫过来看看再说。
刘四斤看著沈君怡交代完,就转身要走。
他忍不住开口叫住她,指著厨房的方向说:“那些药材和兽皮,你全部拿走吧。”
可以卖不少钱呢。
沈君怡不把东西带走,他心里总过意不去。
沈君怡看了他一眼,脚步一转,便又带著陈婉穗往厨房走去:“行吧,不过我今天拿不了多少,就先把药材带走吧。”
说著,她就带著陈婉穗来到厨房里,厨房的角落里堆著很多药草,乱七八糟的,一些刚拔回来的,根茎上还带著土,叶子全都蔫了,一些是他以前收集的,都洗乾净晒乾了。
沈君怡现在不准备在白家呆,她自己的住处还没找好,带著这些东西也没地方放。
所以,她就挑挑拣拣了一些,放进篮子里,让陈婉穗提著,说:“走吧,回了。”
陈婉穗跟在沈君怡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陈婉穗出来后,去关门时,忍不住看了刘四斤一眼。
这一眼,就正好和刘四斤的目光对上了。
陈婉穗嚇得手一抖,“嘭”的一声,用力把门给关上了。
刘四斤:“……”
沈君怡回头看了她一眼,有些好笑地问她:“怎的?你很怕他?”
陈婉穗尷尬的红著脸,低声说:“他好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