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沉重的黑漆大门向两侧滑开。
门轴许久未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像是推开了尘封百年的棺槨。
一股阴冷的穿堂风迎面扑来。
夹杂著腐叶和死水的腥气。
赵山河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眉头拧成了疙瘩。
“少爷,这地方邪性。”
“比乱葬岗还阴。”
楚灵儿没说话。
她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运动服,双手插兜,身体却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目光如刀,瞬间扫过庭院的每一处阴影。
“走吧。”
李青云整理了一下衣领,迈过那道半尺高的门槛。
皮鞋踩在斑驳的青石板上。
嗒、嗒、嗒。
脚步声在空旷的庭院里迴荡,敲击著夜色。
庭院中央。
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那个穿著旧中山装的老人,依旧背对著大门。
手里拿著一根细长的竹竿,拨弄著池子里那几条因为抢食而受伤的锦鲤。
动作轻柔,甚至带著几分诡然的童趣。
听到脚步声,老人没有回头。
“来了?”
声音沙哑,像是风吹过乾枯的树皮。
李青云停下脚步。
距离老人三米。
不多不少,刚好是一个安全距离。
他看著那个佝僂的背影。
两世为人。
这个背影,他在前世的噩梦里见过无数次。
在新闻联播的特写里,在绝密档案的黑白照片里,在父亲惨死街头的那一晚。
恨意在胸腔里翻涌。
像是一锅煮沸的岩浆,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但李青云的脸上,却掛著一抹晚辈特有的、谦逊而儒雅的微笑。
“晚辈李青云,见过……老板。”
老人手中的竹竿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
借著惨白的月光,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啊。
慈眉善目,甚至还带著几分退休干部的儒雅。
但那双眼睛。
浑浊,却深不见底,藏著要把人吸进去的黑洞。
“李青云。”
老人上下打量著这个年轻人,嘴角微微上扬。
“果然是一表人才。”
“比你那个只会动刀子的土匪爹,强多了。”
李青云脸上的笑容不变。
“过奖。”
“我爹虽然是个粗人,但他教过我一个道理。”
李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底的寒芒。
“见到长辈,要有礼貌。”
“哪怕这个长辈,手里沾满了血。”
老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缝隙里透出一丝危险的光。
“坐吧。”
老人指了指槐树下的石桌。
桌上摆著一套极简的紫砂茶具。
红泥小火炉上,水壶正冒著腾腾热气。
老人坐下。
洗茶,冲泡,分杯。
动作行云流水,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与贵气。
“这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
“特供的,外面喝不到。”
老人將一杯碧绿的茶汤,推到李青云面前。
“茶道如权术。”
“水温太高,茶就苦了;水温太低,茶又没味。”
老人端起自己的杯子,放在鼻尖轻嗅。
目光透过升腾的水雾,盯著李青云。
“年轻人,就像这头道茶。”
“火气太旺。”
“不仅泡不出味道,还容易把自己……烫伤。”
这是敲打。
也是警告。
在这四九城里,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你得臥著。
李青云看著面前那杯冒著热气的茶。
他没有喝。
而是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杯沿。
“烫伤?”
李青云笑了。
他端起茶杯。
当著老人的面,手腕一翻。
“哗啦。”
滚烫的茶水,直接泼在了地上。
热气腾起,打湿了老人的布鞋。
老人的手一僵。
脸上的慈祥瞬间凝固。
“茶太烫,我不喜欢。”
李青云放下空杯子,发出一声脆响。
“而且,我这人喝茶有个毛病。”
他身子前倾,直视著老人的眼睛。
“我怕这茶里,有毒。”
空气瞬间凝固。
连风都停了。
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眼神阴鷙得像一条要吃人的毒蛇。
“年轻人。”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
李青云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压在茶杯底下。
那是佐藤財团在金三角的负责人,被楚灵儿一刀封喉后的照片。
“我在跟一个在海外扶持佐藤財团、在国內通过宋家疯狂洗钱的『大老板』说话。”
“我在跟一个为了利益,可以出卖国家资源、绑架地质专家的卖国贼说话。”
李青云的声音不大。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石桌上。
“佐藤一郎的帐本,宋仕廉的口供,还有这张照片。”
李青云指了指照片。
“老板,这些东西加起来。”
“够不够让你把牢底坐穿?”
“够不够让你这张慈眉善目的脸,被钉在歷史的耻辱柱上?”
老人的脸色终於变了。
那份从容不迫的偽装,被撕得粉碎。
他死死盯著那张照片,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没料到。
这个年轻人竟然真的敢把手伸进金三角。
更没料到,他能拿到这种核心铁证!
“好。”
“好得很。”
老人深吸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那种阴森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李青云,你確实很聪明。”
“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老人端起茶壶,直接对著壶嘴喝了一口。
茶水顺著嘴角流下,打湿了中山装的领口。
显得格外狰狞。
“但是。”
“聪明人,往往都不长命。”
老人放下茶壶。
枯瘦的手指,在石桌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沉闷。
如同丧钟。
“哗啦——!”
原本寂静的庭院四周。
那些浓重的阴影里,突然涌出数十道黑影。
没有热武器。
清一色的短刀、峨眉刺、三棱刺。
这是专门用来近身格杀、不留活口的死士装备。
这群人气息內敛,脚步落地无声。
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没有丝毫属於人类的情感。
那是用无数人命餵出来的杀人机器。
內卫。
京城传说中,只听命於“深渊”的顶级死士。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李青云坐在石凳上,连姿势都没变。
赵山河已经拔出了腰后的军刀,护在左侧。
楚灵儿手中的三棱军刺横在胸前,守住右侧。
杀气盈野。
老人看著被团团包围的三人。
他重新露出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微笑。
“在这个院子里。”
老人指了指那棵枯死的老槐树。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通常,都走不出去。”
“这棵树下面,埋了很多像你一样的聪明人。”
“今天。”
老人站起身,眼神如刀。
“又要多三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