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要早一些。
省城的天空虽然还飘著零星的小雪花,但那股子年味儿已经顺著家家户户的烟囱冒了出来。
一大清早的,省百货大楼的大铁门还没开,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
穿著蓝布棉袄戴著狗皮帽子的工人们,缩著脖子哈著白气在那儿跺脚取暖。
这年头买啥都要票,还得赶早。
要是去晚了別说紧俏的肥猪肉,就是稍微好点的瑕疵布都能被抢个精光。
“哎,老刘,你也来这么早?”
队伍里,一个穿著工装的中年汉子碰了碰前头的人。
叫老刘的汉子转过头,把手插在袖筒里,吸了吸鼻子。
“那是,今儿个不是听说百货大楼那儿来了一批不要票的特供吗?我想著给老丈人家买点啥。”
“不要票?你听谁瞎咧咧呢?”
后头那人一脸不信,“这年头连买根针都要线票,还能有不要票的好东西?”
老刘嘿嘿一笑,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
“內部消息,听说是省里头特批的,叫啥……红河牌?”
“说是给咱们省城人民过个好年。”
正说著呢,隨著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百货大楼那两扇沉重的大铁门缓缓拉开了。
人群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的一下就涌了进去。
那种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架势,要是没点身板,鞋都能给挤掉了。
大楼里的暖气烧得足,一进门那眼镜片上立马就起了一层白雾。
所有人都直奔二楼的食品柜檯。
毕竟过年嘛,民以食为天,谁不想给家里老小整点好吃的。
可等大伙儿衝到食品柜檯前的时候,一个个都傻了眼。
往常那个对谁都爱搭不理、拿著毛线织毛衣的胖大姐售货员,今天居然破天荒地站得笔直。
她身后的货架上原本乱七八糟摆著的饼乾桶和散装糖果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红彤彤的“墙”。
几百个硃砂红的礼盒码得整整齐齐,那是真的壮观。
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那些礼盒上烫金的梅花图案,闪烁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富贵气。
尤其是每个礼盒中间,那个圆圆的透明窗口。
就像是一只只眼睛,勾著人的魂儿。
老刘挤在最前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指著那礼盒,说话都有点结巴。
“同……同志,这是啥呀?”
胖大姐售货员今儿个心情显然不错,毕竟守著这么体面的柜檯,她觉得自己脸上也有光。
她抬起下巴用鼻孔看著老刘,语气里带著一股子与有荣焉的傲气。
“没见过?这可是省里特批的春节特供,『五福临门』大礼盒!”
“红河牌的,知道不?”
老刘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死死地盯著礼盒中间那个窗口。
透过那层亮晶晶的玻璃纸,他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里面那个玻璃瓶。
琥珀色的糖水里,泡著几块金黄饱满的大果肉。
那种金灿灿的顏色,在这灰扑扑的冬天里简直比金子还要耀眼。
“那是……黄桃?”
老刘的声音都在哆嗦。
这大冬天的,外头滴水成冰,上哪儿弄这么水灵的黄桃去?
就算是以前的地主老財,冬天也就只能啃个冻梨吧?
“算你识货。”
胖大姐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柜檯上的样品。
“这可是南方运过来的,冷链!懂不懂啥叫冷链?”
“这一盒里头,两罐红烧肉,两罐药膳肉,中间坐镇的就是这罐糖水黄桃。”
“这就叫五福临门,五福捧寿!”
这一番话说得周围的人一愣一愣的。
“乖乖……这得多贵啊?”
有人忍不住问了一句。
胖大姐伸出一只手,翻了一下。
“十七块。”
“不收票!”
“嘶——”
柜檯前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十七块?
在场的虽然大多是省城的工人,工资不低,一个月能有二三十块。
可这十七块那是半个月的工资啊!
就买这么五罐吃的?
有人开始打退堂鼓了。
“这也太贵了,抢钱呢这不是?”
“就是,猪肉才七毛八一斤,这十五块能买二十斤大肥肉了,够全家吃一个月的。”
“走走走,太贵了,买不起。”
人群里传来了几声抱怨,不少人摇著头,转身要去买別的。
老刘也犹豫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几张被汗水浸湿的大团结。
这是他攒了好几个月的私房钱,本来是打算给老丈人买两瓶汾酒,再买条大前门的。
可看著眼前这个礼盒,他这脚就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样,挪不动窝。
太漂亮了。
太体面了。
他那老丈人是个退休的老钳工,最讲究个面子。
要是拎著这么两盒东西上门,往桌子上一放。
那红底金字的盒子一亮,中间那金灿灿的黄桃一闪。
別说老丈人了,就是那一帮子连襟小舅子,谁不得高看他老刘一眼?
这买的是罐头吗?
这买的是他在老丈人家一整年的家庭地位啊!
“给我来两盒!”
老刘猛地咬牙大喊了一声,把周围正准备散去的人都嚇了一跳。
他动作飞快地从兜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大团结,狠狠地拍在了玻璃柜檯上。
“给我挑两个最好的!”
胖大姐愣了一下,隨即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好嘞!这位同志是个识货的!”
她手脚麻利地从货架上拿下来两盒,还特意用那种红色的塑料绳给打了个漂亮的十字结。
老刘拎著那两个沉甸甸的礼盒,感觉腰杆子瞬间就挺直了。
他也没急著走,而是故意拎著礼盒在人群里晃了一圈。
那种昂首挺胸的架势,就像是刚才受阅回来的將军。
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就变了。
“那是老刘吧?钢厂的一级工?”
“这老小子行啊,出手这么阔绰?”
“你看那盒子確实是真亮堂,拎在手里那是真有面子啊。”
这种情绪就像是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迅速蔓延开来。
国人最怕的就是个“比”字。
你老刘能买,我老张差啥了?
我虽然不吃,但我不能让我家亲戚觉得我混得不如你啊!
“娘的,今年过个肥年,给我来一盒!”
“我也要一盒!给我挑个桃大的!”
“別挤!別挤!我先来的!”
刚才还在嫌贵的人群终於在一个带头后开始逐渐卖出。
站在二楼办公室窗口的张经理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看著下面那黑压压的人头,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陈老弟啊陈老弟,你真是个神人。”
他抿了一口热茶,感嘆了一句。
就在这时候,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个穿著中山装、戴著黑框眼镜的中年人,腋下夹著个公文包,一脸的严肃。
张经理一看赶紧放下了茶缸,迎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