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陈廷州昨天忙碌一天,又喝了顿大酒,此时尚在酣睡。
冯曜又起了个大早,先把屋子扫洒一遍,再沐浴焚香,换上一身乾净朴素的道袍。
临出门前,他提起衣领闻了闻,才放心出门。
今日是他成为外门弟子的第一天,须到峰顶道场上早课,领取课表。
此时,行在栈道上的道徒依然不少,冯曜混在其中並不显眼。
昨日是第六院支领符钱,今日便轮到第七院了。
回首峰共有十五院,每月初一到十五,每日都会上演如此景象,风雨无阻。
晨光熹微,大雾满天。
一排丹顶白鹤凌空而上,嘹亮清冽的鸣啼在山岳迴荡。
掀起劲风惹得林木沙沙作响,道徒们熟练的匍匐在栈道上,以免身形不稳,被狂风吹下山崖。
练炁修士踏鹤回山,派头向来如此,即便早已习惯,眾人依旧免不了抱怨。
窃窃私语的骂声此起彼伏,在风里卷了卷,落进山林,传不到鹤背之上的耳朵里。
只有八九个胎息弟子岿然不动,没受丝毫影响,不徐不疾的越过匍匐前进的道徒。
被胎息弟子落在身后的道徒,眼睁睁看著脚步踩在自己脑袋边上,任由他们后来居上。
大风不会为这些人的不满而停歇,正如內门弟子高立天中谈笑风生,不会將视线放到低处。
冯曜面无表情的前进,任由风吹衣衫皱舞如蛇。
不因位居练炁修士之下自卑,也不因强於寻常道徒而自傲。
持寻常心而已。
不论是前身记忆,还是昨日的亲身经歷,都使他清楚意识到,这是个人欺人的世道。
若想不受欺辱,只有不断进取。
鹤背之上。
黄亦婉望向前头两人,咯咯而笑:“两位並肩而立,真似天宫里的金童玉女,好生般配呀!”
此话一出。
周破虏笑容温和,微微侧首瞥向身边女郎,观察她的反应。
各个鹤背上的弟子纷纷以手击掌,起鬨说笑。
“师兄出身卢阳周氏,自有適龄的仙族贵女相配,我岂能厚顏高攀?”
李司渭置若罔闻,不著痕跡后退半步,淡淡说道:
“如若害了周师兄风评,错失金玉之缘,倒是我的不是了,还请诸位师兄师姐,莫再拿此事说笑。”
周破虏心头凉了半截,正欲开口解释。
黄亦婉適时传音制止,示意不要心急。
旋即凑近了李司渭,亲昵挽起手臂,沿著对方的视线往下看去,落在栈道上,好奇问道:
“栈道里有认识的朋友?我们可以载著一同上山。”
“没有,只是近来被行炁疑难困扰,若有所思罢了。”
视线从那道踽踽独行的素净道袍上抽回,李司渭摇了摇头。
“我修的亦是寒斗真炁,我又先你一步进入练炁,你有什么不懂的,儘管可以问我。”黄亦婉殷勤道。
谈及修行,李司渭话便多了,认真思考后轻启丹唇:
“所谓冲阴,以同阴为君、空阴辅之;或以空阴为君、同阴辅之,两者孰为高明?”
黄婉儿神情一滯,訕訕笑道:“这我还真没想过,派中同门大多以同阴为主位修行,我当年也是这样。”
“那同阴修出的真炁至多可分几毫?性质如何?”
“至多足有七毫,我知晓几位修震雷真炁的同门,也不过六毫而已。”
谈及此处,黄婉儿终於直起腰板,滔滔不绝起来。
周破虏则像个受气小媳妇,被晾在前头吹风,眼光阴暗。
……
冯曜赶到峰顶时,兽栏里的白鹤正悠閒地梳理身上的杂毛。
道场外许多弟子提前赶到,熟识的同门相互攀谈,场面还算热闹。
他一眼便瞧到了李司渭。
她被簇拥在內门弟子中,丝毫不怯,静听著那位相貌英俊的练炁说话,偶尔答上两句。
念及昨日道左相逢,交谈並不愉快。
他没有舔著脸去打招呼混圈子,而是站在了兽栏粪池不远处,意识沉入碎镜,暗自揣摩道书。
这个距离能闻到些许气味,又不至於臭气缠身,没什么人,相当僻静。
冯曜之前在搬运房,乾的便是担挑灵兽粪运送到灵田施肥的粗活。
这点气味尚在承受范围內,不值一提。
不久后,道场执事撞响晨钟,山顶钟声更加清澈透亮。
眾弟子闻声而动,齐齐涌进道场。
冯曜也从碎镜中抽出,走进人潮。
没走几步,一只手搭在肩头上拍了拍。
他扭头看去,只见一狐眼少女,顰笑间带著些许媚意:“冯曜!你突破胎息了?”
冯曜看清来者,默然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朝前走。
邱鈺儿当他还在置气,跟了上去,歉然道:
“几日前你来寻我,怎么不提前说一声?那天我正好去织云斋做衣服,祝师叔的事我知道了,请节哀。”
“没事,不妨碍。”
进入道场,空间顿时开阔,眾人纷纷散开。
邱鈺儿得了空档,便趁势与冯曜並肩而立,握住他的手,委屈巴巴:“你生我气了?”
“没有的事。”
冯曜只觉得噁心,缓缓抽开手,加快脚步,把她甩在身后,独自往胎息总堂去了。
“男人就是这样,追求时恨不得说尽盟誓,一旦得势,连好脸也不愿多给。”
“没有祝涛你算什么?得了胎息又怎样?崔师兄可是练炁二重的內门弟子,他都不曾冷落我,你算什么?”
邱鈺儿腹誹道,却还是穷追不捨,一直跟著他进入总堂。
胎息总堂现在还很空旷,但不断有人涌进。
冯曜在划定给新入门弟子的右前侧区域站定。
那边已站著位高挑女修,见有人来,便往里挪挪步,让开位置。
邱鈺儿此行前来搭话,倒不全是为了哄回这个钱票。
之前,她拜託崔元胜帮忙,踹了这个死缠烂打没出息的傢伙。
却不想冯曜早不突破、晚不突破,偏偏这时候突破胎息。
事情不但没有做成,反害了余执事和情郎生出嫌隙。
此番前来,便是要探听虚实,搞清楚冯曜是不是投了共济会,好给余执事一个交代。
其次,才是令冯曜回心转意,重新回到每月甘之如飴奉上符钱的状態。
胎息弟子埋头苦干一月,到手符钱可比道徒多太多了。
念及此处。
邱鈺儿顾不得胃里翻江倒海,神情更热切几分,口吻多了柔情,梨花带雨:
“冯师弟,我这人性子冷,向来比较慢热,却不想惹你不快,倘你不愿看我,我便不惹人烦了,此后也不再相见就是。”
话一说完,她打心眼里佩服自己。
以往冯曜也不是一直逆来顺受,每每不忿,隨便撒个娇便哄回来了。
“你可从没听过这般体己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恐怕乐开花了吧,死闷骚。”
邱鈺儿暗自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