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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童子戳了戳冯曜的肩膀,提醒道:“师兄,请在册簿上留名画押。”
    冯曜猛然惊醒,强压下躁动心绪,耸了耸鼻子,打了个大喷嚏。
    矮童子嚇了一跳。
    高童子觉得这个师兄拖拖拉拉,选个道书选了半天,签字按手印又磨蹭半天。
    心中难免焦躁,恨不得以身代之,不由加快了语速:
    “师兄,两门道术须在两个月內归还,《分震伤雷炁》须在半年內归还,道术皆有禁制,不可外传,可记清楚了?”
    瞧冯曜选的是《分震伤雷炁》,皎月又多嘴一句:
    “倘若参悟不透,可在还书后借阅其他道书。”
    “我省得了,劳烦二位操心。”
    冯曜微微一笑,手腕在桌案上抖了抖,排出十枚符钱。
    两个童子眼前一亮,先是环顾左右,確认无人后,每人手脚麻利的摸走五枚。
    相视一笑,不约而同朝冯曜行了一礼以示感谢。
    看在符钱的面上,皎月低声提醒道:“其实晚个几日也没关係,藏书楼月末才清算藏书。”
    冯曜微微頷首,转身离去了。
    “这个师兄虽然模样普普通通,做事拖拖拉拉,神情呆呆傻傻,看起来挺怪,但是人不错。”
    皎月拍了拍矮童子的头,符钱在手里叮噹作响,故作深沉:“风明,你把符钱给我,我替你保管吧。”
    “不要,你的钱全送给胭粉铺子了,我的钱给你,將来一个子都討不回来。”
    名叫风明的矮童子冷哼一声,甩开高童子的手,脑袋摇来摇去,两只小辫晃荡,像根拨浪鼓。
    ……
    庭院。
    功法道术依照功行进境,分为四重境界:入门、小成、中成、大成。
    催动胎息之炁,从关元上通幽闕、黄庭两窍,下通命门一窍,此境圆满,才可著手行突破之事。
    成就练炁后,沟通外界天地,攫灵气为已用,再无胎息境竭尽难补的局限。
    冯曜独坐房舍蒲团上,手捧《分震伤雷炁》,沟通碎镜。
    【冯曜】
    【修为:胎息(导引感应篇)】
    【功法:踏地借力(中成),追风剑法(大成)】
    【命格:三尺微命(白),中人之姿(白)】
    碎境录入《分震伤雷炁》后,脑海便凭空涌现大段文字。
    与佶屈聱牙的藏书阁原典相比,生生多出数千字的註解。
    【三尺微命】的悟性加持下,冯曜勉强速览了一遍。
    纵观全篇,只叫人觉得高屋建瓴,立意深远,无愧於七品练炁术。
    “帝出乎震,言万物之絜齐也。”
    他轻声念出一句原典中没有的阐述,暗自感嘆。
    凭藉参研后的《分震伤雷炁》,练炁一境尽在眼下矣!
    冯曜心头火热,忽有放声大笑的衝动。
    “不行,要冷静,强如祝涛,不也被九幽教钟舛一剑削去了元神,身死道消,我一个胎息小修,哪有猖狂的本钱?”
    他深吸几口气,促使自己冷静下来,正准备继续揣摩练炁术时。
    院门传来了动静,接著是火急火燎的脚步声,屋外陈庭州大声喊道:“冯曜,等我歇歇咱们就走!”
    冯曜只得放下道书,起身跨出了房门。
    “领钱这天也上工,真是辛苦。”
    日头沉在天边,散发著最后的余温。
    天色渐暗,寒气上升。
    正是寻常人家添衣保暖的时候,陈廷州一个猛子扎进了自家房前的水缸里,扑腾了几下后,才露出一个脑袋。
    滋啦滋啦,冒起阵阵白烟。
    那张脸经了丹鼎炉火燎烤,像极了红透的炙铁。
    陈廷州连喝几口水下肚,解了口乾舌燥之苦,便大声骂道:
    “直娘贼,排在我后面的王二晚来了半个时辰,管事不肯放人,只管叫我顶著,差点没给我烤死。”
    “我帮你去说道说道?”
    “那倒不用,我只是发发牢骚。”
    陈廷州从水缸中爬了出来,冯曜递上干粗布,他顺手接过擦拭身体,笑呵呵的:
    “管事把王二今天的工钱罚给了我,多干半个时辰,赚两天工钱,还是我比较划算。”
    说话的功夫,他换好了道袍,活动了下身子骨。
    “好了,咱们走。”
    ……
    十六峰虽是胎息与道徒杂居,但终究没有超脱凡俗,断情绝欲。
    进食五穀,男女情爱总不能避免。
    山脚坊市中不仅有灵材丹药、符籙宝器,更多的是食肆酒馆、赌坊暗娼。
    辛辛苦苦做了一月工,领了符钱自然不可能全都用於修行,还得找个宣泄的口子,才不觉人生无望。
    食客贪食珍饈,赌鬼砸钱疯狂,前身追求邱鈺儿,莫不如是。
    樊楼便是坊市里年代久远的酒肆,五代传下的老店,菜样齐全,酒香淳厚。
    今日是第六院的发薪日。
    两人赶到樊楼时,大堂里还坐了几个熟面孔,见到冯曜顿时眼前一亮,邀请两人入座。
    记忆里这几人並不相熟,冯曜便婉拒了邀请。
    人情通大的店小二看这架势,一下子就明白冯曜是胎息弟子,特意领二人寻了个僻静角落坐下。
    “两壶烧刀子,三碗灵米饭,来一火锅,汤底要辣,两盘羊肉,一盘毛肚,都是老熟人了,別缺斤短两啊,再来一盘豆腐,拼一盘涮著吃的菜。”
    陈廷州坐下后连菜谱也不用看,轻车熟路点菜,完了看向冯曜:“想吃啥儘管点。”
    “不用了,我看这些就够。”冯曜摇头婉拒,“这一顿得吃二十五个符钱吧?”
    小二见状,便到后厨去交代了。
    跑堂的先上了酱牛肉和酒。
    “无所谓,要是把这钱给王春暉交数,还不如吃进肚子里,走一个。”
    陈廷州先敬了冯曜一杯,自己又喝了两杯,三杯酒下肚,身心顿时舒畅许多。
    丹火房里烟燻火燎,为的就是这一口灵米酒菜。
    架著炭火的铜锅端上了桌,锅里还冒咕嚕著热气。
    跑堂的端著碗碟往桌上码,一边还说著:“两位,菜上齐了,咱们都是熟人,多送一碟毛肚,常来往啊,慢用。”
    “嘿,我来这么多回,送菜头一遭。你说巧不巧?你一突破胎息,他家就送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桌案上杯盘狼藉。
    铜锅汤水凝著点点油花,炭火將熄未熄,炉下积满了白灰。
    陈廷州双颊泛红,两眼迷离,已然一副酣醉之態,再也藏不住心绪,身子压在桌上,说:
    “冯曜,你今朝君子豹变,我陈廷州刮目相看,邱鈺儿那个浪骚贱货根本配不上你。”
    “你喝醉了。”
    陈廷州一把將符钱拍在案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喊道:
    “我没醉,小二,结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