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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云盪山
    晨光初透,李家坬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里。
    李恪站在自家院中,最后看了一眼小妹,她昨夜睡得安稳,呼吸轻缓均匀,这让他心中稍定。
    將那封王偏將盖著私印的信函贴身收好,又在灶间拿了几个杂麵窝头揣上,踏入薄雾之中。
    此行的目的地是云盪山。
    山高路远,自不必说。
    纵使不提那崎嶇险峻的山道,单单是天师神秘莫测,便与寻常人大不相同。
    天师自有天师的规矩,仙家福地也非隨意可闯。
    贸然独往,恐怕连山门都寻不见,更遑论请动天师下山。
    想到此,李恪决定先去一趟永安县城。
    他需要一位熟悉路径的嚮导。
    而县城里,最了解云盪山、甚至曾与道观有过往来的,莫过於那位老兽医。
    有人带路,总比他一人闷头乱闯来得稳妥。
    来到永安县西城门时,天色已完全放亮。
    值守的刘二哥远远瞧见李恪的身影,便咧开嘴,热情地打著招呼:“兄弟!今儿个咋一大早就进城来了?”
    自那百疽翁伏诛之后,附近几个县里闹得人心惶惶的死人疫渐渐消停了下去。
    刘二哥不清楚这背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但他听说了前几日那桩更轰动县城的大事。
    李恪带著一位边军百户,直接从县衙大牢里,把李家坬村那些被关押的乡亲们全须全尾地捞了出来。
    连县尊大人都陪著笑脸,亲自送到衙门口。
    这事儿在县城底层胥吏和百姓间传得神乎其神。
    刘二哥每每与守城的兄弟们说起,腰杆都挺直几分。
    毕竟,这位如今在县城里有面子的李恪,跟他可是能说得上话的兄弟。
    李恪笑著应了声,寒暄两句,便进了城。
    县城里的气氛確实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
    虽仍比不上往年太平光景的繁华热闹,但街上行人多了,两旁店铺也大多开了门,总算恢復了几分生气,驱散了之前那股死气沉沉的惶然。
    县老兽医那间不起眼的小铺,果然早早开了门板。
    铺子里静悄悄的,一个客人也没有。
    老人觉少,总是天不亮就起身。
    “咚、咚。”
    李恪走到门口,抬手在敞开的门板上轻轻敲了两下,以示礼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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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铺子里传来一阵窸窣声,老兽医抱著一床厚重的棉被,正从里屋蹣跚著往外走,闻声抬头,看见是李恪,花白的眉毛一挑:“呦!这回不直接撞进来了?”
    李恪脸上顿时露出几分尷尬,连忙快步上前,接过老人手里沉甸甸的被子:“上回……实在是情况紧急,小子莽撞了。”
    他手脚利落地帮忙將被子搭到屋外早就支好的晾架上去。
    深秋晨间的阳光正好,晒晒被子,去去潮气和药味。
    老兽医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看著李恪忙活,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其实並未真的將上回李恪撞门求救的冒失放在心上,“行了,別忙活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么早过来,还这么客气,准是有事。说吧,这回是哪个牲口又闹毛病了?还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恪那明显不同於以往沉静挺拔的气质上,“有別的事?”
    李恪晒好被子,转过身,正色道:“七叔,小子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个大忙。”他从怀中取出那封带著体温的信函,却没有立刻递上,只是握在手中,诚恳地看著老兽医:“我想上云盪山,可那山路我不熟……不知能否请您老人家,为我带一次路?”
    “你银子凑够了。”老兽医盯著他手上的信,知道奥妙应该就在里头。
    “这是王偏將的亲笔信。”李恪递过一个窝头。
    老兽医接过来,没急著吃,浑浊的眼睛望向北边层叠的远山,那里云雾繚绕,正是云盪山的方向。“云盪山……”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沙哑,仿佛含著陈年的烟尘,“那地方,可不是寻常人去得的。”
    “听说早几百年前,咱们这儿也闹过大旱,赤地千里,河床都裂成了龟壳。”老兽医指了指脚下干硬的土地,“唯独那云盪山,终年云雾不散,山顶有泉,四季不枯。有人说,那是山里有龙王爷守著。后来大旱最凶那年,有个外乡来的云游道士上了山,就再没下来。再后来,山里就起了道观,有了天师。”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山上的天师,不怎么下山化缘,也不大跟俗世来往。早年间山里野兽成精,祸害牲畜,甚至叼走孩童,县里悬赏重金也无人敢治。后来不知怎的,惊动了观里的道长。没人见他们怎么出手,只记得那一夜,山风颳得邪乎,林子里鬼哭狼嚎的,第二天就消停了。自那以后,山里的狼群都绕著那几个靠山的村子走。”
    李恪默默听著,这些传闻他以前也零碎听过,但从老兽医这经歷过风霜的老人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沉甸甸的真实感。
    “还有更玄的。”老兽医压低了些声音,儘管四周空旷无人,“说是有人曾在深夜,看见云盪山巔有青光隱现,直衝星斗,隱隱还有金铁交鸣之声,持续小半个时辰才歇。第二天去瞧,什么痕跡也没有。也有採药人误入深山,迷迷糊糊绕了几天几夜,最后饿得半死,却发现自己躺在山脚下,怀里还多了几株平时难得一见的老山参。”
    他嘆了口气:“那地方,说它是仙家福地也好,说是藏著大诡异也罢,总之不是凡土。寻常人上去,容易迷路,也容易……招惹不该招惹的东西。”
    说到这里,他看向李恪:“你这次上去,是求天师办事。记住,心要诚,礼要足,莫要多问,莫要乱看。山上的规矩,和山下不一样。”
    李恪郑重地点点头:“我记下了。”
    “收拾一下,这就走吧。”老兽医转身进铺子,背起他那从不离身的旧药箱。
    两人即刻动身。
    出了县城北门,道路渐窄,人烟渐稀。起初尚有田埂村舍,越往北走,越是荒僻,直至完全进入起伏的丘陵山地。
    老兽医年迈,脚力不如从前,而山路崎嶇。
    李恪是一路背著他走
    六级的【踏风行】不仅他自己步履轻健,更分出一丝柔劲稳住了背上的老人,减少顛簸。
    饶是如此,前往云盪山的路也绝非坦途。
    按照老兽医指引,他们避开了容易迷路的主道,专走一些隱蔽难行,却相对直接的近路。
    这些路多是採药人或早年山民踩出,如今早已荒废,藤蔓缠绕,乱石当道。
    翻过一道遍布风化碎石的山樑时,李恪脚下突然一滑,一块鬆动的石头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坠入下方看不见底的深涧。
    老兽医在他背上低呼一声,李恪腰腹发力,硬生生稳住身形,足尖在另一块岩石上一点,借力跃过了最危险的一段。
    两人都惊出一身冷汗。
    进入云盪山脉深处,景象越发奇异。
    与山外持续的乾旱截然不同,这里仿佛自成天地。
    空气湿润清新,带著沁人心脾的草木芬芳与淡淡土腥。
    古木参天,许多树木粗壮得惊人,树皮斑驳如龙鳞,藤蔓粗如儿臂,缠绕其间,开著些不合时令的娇艷小花。
    地上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层,踩上去鬆软无声。
    雾气开始如轻纱般在林间流淌、聚散,阳光被过滤成一道道淡金色的、朦朧的光柱,斜斜插入幽暗的林下,光柱中似有微尘缓缓沉浮。
    “快到了……”老兽医在李恪背上低声道,声音带著一丝敬畏,“前面那片叶子顏色发暗的林子,就是不语林。到了那里,就不能高声言语了。”
    李恪望去,果然见前方有一片树林,树木形態更加古拙苍劲,林间瀰漫著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屏息的寂静,连风声到了边缘都似乎变得轻柔。
    就在他们即將踏入不语林前,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急促声响,並伴隨著野兽压抑的低吼。
    一只体型壮硕、但眼眶赤红、口角流著涎水与血丝的野猪,竟猛地从花丛后撞了出来。
    似乎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分青红皂白,挺著獠牙便朝两人所在的方向闷头衝撞过来,身上还沾著不少猩红的花粉。
    李恪眼神一凛,在那野猪冲近的瞬间,脚下步伐玄妙一变,身形如同鬼魅般带著背上的老人横移出丈许,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狂乱的撞击。
    。野猪轰然撞在一棵老树上,震落无数叶片,晃了晃脑袋,竟浑然不觉疼痛般,又嘶吼著朝另一个方向盲目衝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两人惊魂稍定。老兽医脸色有些发白:“这云盪山……愈发不太平了。”
    李恪也感到一阵寒意。
    但他没有退缩,定了定神,按照老兽医的指引前行。
    穿过不语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青石铺就的宽阔平台出现在山腰,平台尽头,是数级斑驳的石阶,通向一座古朴的青瓦山门。
    山门並不巍峨,与想像中的天师殿相去甚远,却自有一股清静出尘之气。
    门楣上悬著一块乌木匾额,上书清虚观三个古篆,笔力遒劲。
    山门虚掩,门內云雾繚绕,看不真切。
    “到了。”兽医从李恪背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衫,低声道,“记住我说的。敲门,递信,说明来意,剩下的……就看天意和你的诚意了。”
    李恪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平復了一下因赶路和刚才插曲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又整理了一下因背负老人而有些凌乱的衣襟,这才缓步上前,走到那虚掩的山门前。
    他抬手,在那厚重的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声音在寂静的山门前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约莫十二三岁、梳著整齐道髻、穿著灰色小道袍的童子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著李恪和老兽医,目光清澈。
    “福生无量天尊。二位施主,来此何事?”童子声音清脆,带著一丝童稚,却也有模有样。
    李恪连忙躬身行礼,双手將王偏將的信函递上:“小道长有礼。在下李恪,求见玉衡子道长。家中幼妹身染沉疴,非俗世医药可救,听闻道长慈悲,道法高深,特冒昧前来,恳请道长下山施救!”
    小童子接过信,看了看封口的私印,小脸露出些许郑重:“施主稍候。”说完,便拿著信,转身小跑著进了门內云雾之中。
    等待的时间並不长,但对李恪而言却有些煎熬。他忍不住看了看身旁的老兽医,老人只是微微摇头,示意他耐心。
    片刻后,小童子又跑了回来,身后並未跟著预想中仙风道骨的天师。
    小童子將信递还给李恪,脸上带著些许歉意,脆生生地说道:“李施主,师祖已知晓来意。师祖说,王將军的信他看了,令妹之事,他亦感惻隱。”
    李恪心中一喜。
    但童子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微微一沉:“然而,师祖近日正值闭关静修之紧要关口,观中亦有法事,实难亲身离山。且我清虚观立观有训,下山行法,需备足相应香火功德,以敬天地祖师,通联法脉,非寻常人情可免。”
    童子说著,目光清澈地看向李恪,“师祖感念王將军旧谊,亦怜稚子受苦,特命小道隨施主下山一行。小道虽年幼道浅,却也隨师祖修习过一些安神定魄的粗浅法门,或可先为令妹探查情状,稍作安抚。待师祖出关,或香火齐备,再行计较,可好?”
    李恪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天师本人不下山,只派一个童子……这和他预期的相差甚远。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除了几个窝头,空空如也。
    所谓的“香火功德”,他此刻哪里拿得出来?
    老兽医在一旁轻轻嘆了口气,似乎早有预料,低声道:“能派童子隨行,已是看了王將军天大的面子了。”
    李恪压下心中的失望和不甘,再次躬身,声音有些乾涩:“如此……多谢道长慈悲,有劳小道长了。”
    小童子回了一礼:“施主请稍候,小道去取些隨身之物,便隨施主下山。”
    李恪站在清虚观古朴的山门前,望著门內繚绕的、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云雾,心中五味杂陈。
    高路远,艰险跋涉,怀中还揣著一位边军大將的恳切信件,最终却只请出了一位垂髫童子。
    这年头没银子,果然就办不了事。
    他握了握拳,又缓缓鬆开。
    罢了,有总比没有强。
    先让这小道长去看看,或许……真有转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