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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斩病根
    一抹晨光,透过窗欞上破损的窗纸,斜斜地射进昏暗的厢房里
    “唔——!”
    炕上,李玉成捂著昏沉刺痛的脑袋,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模糊一片,过了好一会儿才逐渐聚焦。
    他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石磨里碾过,浑身骨头又酸又痛,脑子里更是如同灌了铅,晕乎乎的。
    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乾涩发疼的眼睛,深吸一口气,试图积攒点力气,撑著胳膊想要坐直身子。
    这个简单的动作却异常费力,手臂虚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接著,他感到身上那床打满补丁老旧被褥,似乎被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住了。
    他疑惑地转过头,借著昏暗的晨光看去。
    竟是刘三!
    这小子正趴在炕沿边上,脑袋枕著胳膊,睡得正沉,发出了轻微的鼾声,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三儿?醒醒。”李玉成皱起眉头,喉咙因乾渴而有些沙哑,他一脸不解地提高了些音量喊道,“你趴我炕边上作甚?不回自己屋睡去?”
    刘三睡得並不踏实,似乎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
    听见这熟悉的声音,他猛地一个激灵,像是被针扎了似的骤然惊醒,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炕上。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李玉成那张虽然憔悴苍白的脸上时,刘三的瞳孔瞬间放大,脸上的睡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狂喜。
    “玉、玉成哥?!”刘三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变了调,“你醒了?!你……你真的醒了?!!”
    说著,他也不管李玉成脸上那愈发浓重的困惑和莫名其妙,猛地从地上跳了起来。
    大概是趴得太久腿脚发麻,他起身时一个踉蹌,差点摔倒在地,但他毫不在意,手忙脚乱地站稳,然后如同见了鬼一般,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房门!
    “恪哥儿!恪哥儿!!!玉成哥醒了!!醒了啊!!!!”刘三激动到嘶哑的喊叫声,伴隨著他踉蹌奔跑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院中。
    “搞什么鬼……”李玉成被刘三这一连串夸张的反应弄得更加糊涂,心里嘀咕著。
    他艰难地撑著身子,彻底坐了起来,顺手掀开了盖在身上的被子。
    一股混合著腐臭、药草和汗酸味的复杂气味,隨著被子的掀开猛地扑鼻而来。
    李玉成眉头皱得更紧了,嫌弃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这破被子……真是,迟早得给换成新的。”他嘟囔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上。
    里衣还算完整,但似乎被汗浸透过,有些地方板结髮硬。他活动了一下手脚,除了酸软无力,倒没觉得有其他特別的不適。
    记忆还停留在昨天晌午睡觉前,之后便是一片混沌的黑暗和零碎的令人窒息的噩梦片段。
    “呜——!”
    屋外马棚里,那匹老马似乎被刘三的咋呼声惊动,发出一声长长的的呜咽。
    李玉成掀开被子,扶著炕沿,小心翼翼地下了地。
    脚踩在地上有些虚浮,他扶著墙壁,慢慢挪到门口,推开了吱呀作响的房门。
    清晨微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著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让他昏沉的脑袋清醒了些许。
    他迎著熹微的晨光走出门,一眼就瞧见了马棚那边的景象。
    李恪正背对著他,站在马槽边,手里拿著草料,不紧不慢地餵著那匹老马。
    晨光给他挺拔的侧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而刘三则像个猴子似的,围著李恪兴奋地转来转去,手舞足蹈,嘴里还在不停地念叨著什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如释重负。
    李恪正背对著他,站在马槽边,手里拿著草料,不紧不慢地餵著那匹老马。
    “邪门了……”李玉成挠了挠自己乱糟糟的头髮,脸上写满了大写的疑惑和不解,“这刘三……吃错了什么药。”
    他清了清嗓子,朝著马棚那边喊道:“恪小子!刘三!你们俩一大清早的,闹腾什么呢?”
    听到他的声音,李恪餵马的动作微微一顿,隨即转过身来,上下仔细打量著。
    “玉成叔,”李恪放下手中的草料,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缓步走了过来,声音平静,却似乎比平时低沉了些,“身上……可有哪里不舒服?”
    刘三也赶忙凑了过来,眼巴巴地看著李玉成,仿佛在看什么失而復得的珍宝。
    李玉成被两人这郑重其事的態度弄得更加莫名其妙,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疑惑道:“就是有点乏,身上酸,脑袋沉,像是……睡过头了。咋了?我这是……睡了多久?”他隱约觉得,自己这一觉,恐怕没那么简单。
    李恪没有直接回答他睡了多久,而是目光扫过他裸露在外的脖颈和手臂。
    那些昨夜还狰狞可怖的恶疮脓包,此刻竟然已经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印记和零星乾瘪的痂皮,若不细看,几乎与寻常疹子愈后无异。
    这变化快得惊人,却也坐实了昨夜那凶险万分的纸人替死之法,確实是起了效。
    “玉成叔,”李恪的声音压低了些,“你……还记得前天夜里,出去之后,遇到了什么吗?”
    “前天夜里?”李玉成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飘忽,似乎在努力回想。
    渐渐地,他脸上轻鬆的神色慢慢褪去,眉头重新皱起,眼神里浮现出一丝茫然,隨即又被一种混杂著困惑与隱隱后怕的情绪取代。
    “我……”他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李恪,又看了看旁边屏息凝神、满脸紧张的刘三,最终还是嘆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是出去接了趟活儿……南边王家庄那头。”
    李恪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重点。
    李玉成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声音也更低了,仿佛怕被什么听见:“那尸身……倒是没什么特別,我背著他,一路上也还平静。就是……走到半路,经过一片老坟地旁边的时候……”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某些不愿想起的细节。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著我。我回头看了几次,黑漆漆的,可啥也没有。我就想著赶紧送到地方算了。”
    “就在快要到下葬的地方,”李玉成的眼神里透出一丝真实的惧意,“我看见路边……蹲著个黑影。”
    “黑影?”李恪心中一紧。
    “嗯,”李玉成点点头,“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块石头或者树墩子。可等我走近了些,借著那晚还有点月亮光一看……那好像是个人。穿著身破破烂烂的的衣裳,缩成一团,蹲在路边,低著头,一动不动的。”
    “我没敢细看,也不想惹麻烦,就打算绕过去赶紧走。”李玉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可就在我经过他旁边的时候……”
    “他抬起了头……冲我看了一眼”李玉成的眉头紧皱著,好一会儿,才嘆了一口气,“我想不起来他长什么样了。”
    刘三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搓了搓自己的胳膊。
    “哈欠——!”
    另一个厢房有声响。
    “玉成叔,”李恪沉吟片刻,开口道,“你刚醒,身子还虚,需要好生將养。我还得把老先生送回去。”
    “我真没事。”李玉成虽然满心疑惑,也觉得李恪和刘三的態度过於古怪,但他此刻確实感到一阵阵虚脱乏力,便点了点头:“那……你路上小心点。”
    嘱咐刘三好生照看李玉成。
    李恪没有耽搁,简单收拾了一下,吃了几碗粥,勉强糊弄了下肚子,便背起老兽医朝著永安县城赶去。
    ……
    白记寿材铺。
    依旧是一室阴凉,纸人静默。
    见李恪进来,正在柜檯后低头摆弄著什么的白掌柜,眼皮子微抬,目光在他身上隨意地扫了一圈。
    “嗯?”
    白掌柜手中的动作忽然停下,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一皱,“你……私下接活了?”
    李恪心中微凛。
    这白掌柜果然了得!
    只是瞧了他一眼,就看出了名堂!
    “是的,白掌……”李恪点点头,刚想开口解释昨晚的经过。
    变故陡生!
    就在“柜”字还没出口的一瞬间,李恪只觉得后背脊梁骨猛地窜上一股冰冷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直衝后脑!
    同时,眼角余光似乎瞥见,墙角那个面朝柜檯脸颊两团朱红的纸人,动了一下。
    纸糊的身子,朝他撞来。
    【踏风行】!
    几乎是千锤百炼般的本能反应,甚至来不及思考,李恪脚下猛地发力,腰身一拧,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的绳索拉扯,迅疾无比地朝侧方横移出半步!
    “嘭——!!”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贴著他的脸颊响起!
    有那么一瞬间,李恪瞧见了那纸人墨点的眼睛,好似朝他眨了一下。
    惊魂未定!
    “咚——!”
    一声清脆的锣声。
    李恪被这巨响震得耳朵嗡鸣,心臟狂跳,猛地转头看去。
    只见白掌柜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柜檯,手中正提著一面边缘泛著暗黄铜锈的小铜锣,右手还握著一根乌黑的棒槌。
    才那一声刺破耳膜的巨响,显然正是他所为。
    李恪站定身形,再一打量,纸人分明好好地摆在墙边,根本没动过。
    是错觉,还是……
    “怪了,”白掌柜放下铜锣和棒槌,他再次上下审视李恪,目光如刮骨刀,“你竟还活著。”
    李恪一愣,被这句话弄得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该如何回话。
    “你不该还活著。”白掌柜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李恪说,“你身上的阴气极其浓郁,按说已经染上了死人疫。”
    他顿了顿,目光在李恪脸上停留,“可我见你,不过是神態略有恍惚,气血稍显亏损,除此之外……竟无其他明显症状。”
    白掌柜沉默了片刻,最终缓缓吐出一句话,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至阳之体……果然妙用非凡,超乎想像。”
    李恪被盯得发毛,这还是他第一次被一个大男人死死盯著。
    仿佛他是什么稀世珍宝,或者……什么值得研究的怪物。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白掌柜露出这般失態。
    “白掌柜,我……”李恪定了定神,刚想开口。
    “罢了。”白掌柜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再次恢復到往日那种近乎冷漠的平静,“你有事?”
    “是,我想请教您一件事。”李恪压下心头那丝古怪的感觉,没有再多想,便將昨夜的事,以及早上从玉成叔那里听来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只是隱去了自己天赋突破和【不压身】在阴阳路上具体如何发挥作用的细节,只说是侥倖成功,玉成叔暂时无碍。
    白掌柜听完李恪复述的李玉成遭遇,那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並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表情,只是那双死水般的眼睛里,似乎有幽光微闪。
    “你做得不错。”白掌柜的声音依旧平淡,却算是一句难得的肯定,“能在那般情况下製成活纸人,並走完一段阴阳路,算是有些天赋和急智。”
    但他话锋隨即一转,语气变得更加低沉:“但你可知,为何我行此术,需提前服用师兄的秘药,且事后往往需要静养多日?”
    李恪摇头,这正是他想知道的。
    他这次施术后,虽然疲惫,但似乎並未像白掌柜那样元气大伤。
    “阴阳行当,行走于禁忌边缘,与阴秽邪祟打交道,看似挣的是快钱。实则付出的代价,远超常人想像。”白掌柜的目光落在自己枯瘦苍白的手上,声音里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其一,便是自身阳气的损耗。製作活纸人,引渡疫气死气,行走阴阳路,无时无刻不在消耗自身的元阳之火。他瞥了李恪一眼,“你阳气远比常人充沛旺盛,这是你的造化,也是你能快速施术且看似无损的原因之一。但莫要因此掉以轻心,再旺的火,若是不断被阴风邪水浇灌,也终有熄灭的一天。”
    李恪心中一凛,將这番话牢牢刻在心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其二,”白掌柜继续道,语气更加凝重,“与阴邪之物接触越多,行那逆乱阴阳之法,身上便会不自觉地带上一丝邪祟之气。常人难以察觉,但对於一些阴邪之物而言,却如同黑夜里的烛火。”
    他盯著李恪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自己或许因为阳气强盛,暂时无碍。但你身边亲近的人,那些阳气寻常的普通人,却可能因为靠近你,而被因你所吸引来的邪祟……注意到,甚至……殃及。”
    这番话,犹如一道惊雷在李恪脑海中炸响!
    他的心臟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凝固了!
    原来……玉成叔这场无妄之灾,竟有可能是因自己而起?!
    “那……白掌柜,可有办法?”李恪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发紧。
    白掌柜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
    “医者难自医,渡人难渡己。知病根所在容易,要斩除病根……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