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姜维家宴后的数日里,刘玄再没去过秦操那里学琴。
每日姜维照例前来,只是除政事之外,並不多说什么,刘玄也很识趣地不多与他攀谈,避免生出尷尬。
这一日,是腊月二十八。
午后,刘玄换了便装,与王昕自小门出宫,路上他让王昕去城中酒肆买了酒肉吃食,便逕往成都西郊而去。
许七的暗卫早已打探清楚,识字馆的书生李墨,这几天断粮了。
且不知什么原因,姜然也不去看他,也不给他送东西吃。
照许七的说法,最多两天,这小子必定饿死。
所以刘玄备了酒肉,倒不是因姜然的缘故,而是他觉得此人还是有些用处的,起码颇有几分风骨。
当然,这其中还有最重要的一层,便是他想搞清楚李墨与姜然的关係。
这一点,很重要!
两人来到西郊的时候,正碰见一队流民结伴走来。
其中有年长者,手中拄著一根竹竿,在看到成都西门的剎那,那老者竟一个踉蹌,差点摔到地上,转而看向刘玄,颤声问道:
“前方是成都吧?”
王昕茫然点头,道:“是,是成都,怎么了?”
老者眼瞼微动,有泪水滚落。
“可到了成都了!”
隨后,老者又看向身后人群。
“咱……能活了,都能活了!”
刘玄默然看著他们走向成都的方向,心中却如刀割一般。
自古乱世,英雄辈出。
这是写在史书上的一句话,可谁又知道那一个个英雄名字的背后,是多少流民百姓的尸骨。
刘玄转身的同时,对王昕说道:“待回了城中,你去告诉陈朔,可在郊外再多设几处粥棚,再搭建一些茅屋。”
王昕点头称是。
刘玄却心中暗自伤怀。
纵使再多的粥棚、茅屋,又能救得了多少百姓?
两人沿小巷来到识字馆外,但见院门虚掩著,院中积雪甚厚,显然已多日不曾打扫。
走进院中,既不闻诵读声,也不见人影。
就在两人诧异之际,却有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屋內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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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玄没有进屋,而是自那漏风的窗户,朝里面望了一眼。
只见,李墨裹著棉被,蜷缩在床上,整个人瑟瑟发抖,似是病了。
刘玄后退几步,扫了一眼这四处漏风的破屋,隨即朝屋外的阴影处,招了招手。
一个身影立马闪了出来,行至刘玄跟前,拱手低声道:“见过王上!”
此人正是许七安在此处的暗卫。
刘玄微微頷首,说道:“去找几个修屋的匠人,再弄些木柴和粮食来,等我走后帮他修修房子,还有棉衣、厚实的床铺,都给他准备上。”
“是!”
那人躬身正欲退去,却被刘玄叫住。
“我记得你是叫周巡是吧?”
“小人正是周巡!”
刘玄点头,“我记住你了,好好做事。”
“遵命!”
待周巡走后,刘玄又隔窗朝屋內扫了一眼,心中顿时升起一个坏主意。
他叫王昕去旁边人家买了捆柴火,两人在院中升起火来,將带来的一条羊腿,架在火上炙烤起来。
不多时,一股浓郁的肉香就在院中瀰漫开来。
刘玄叫王昕把握火候,而他自己则不知从何处寻了个破烂蒲扇,不住朝屋內扇动著。
在他的助攻下,裊裊肉香飘进了屋內,钻进了李墨的鼻腔。
正自瑟瑟发抖的李墨,登时一个激灵,从床上坐了起来。
隨即,却又躺了下去,只当自己生出了幻觉。
可偏偏刘玄煽得更起劲了。
李墨再也躺不下去了,隨即起身走了出来。
趁著他起身的剎那,刘玄拽住王昕急忙来到院外,趴在一侧墙头上偷窥。
李墨踉蹌著走到院中,只见院內篝火一堆,羊腿一只。
他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他转身朝屋內看了看,並不见有人,又来到院门外,四处张望,也不见人影。
最后,他走回院中,蹲在篝火旁,紧盯著那滋滋冒油的羊腿。
口中疑惑道:“这是孔圣显灵了吧!”
说著,他竟扯下一块肉来,也顾不得烫嘴,就往嘴里送。
墙头上偷看的刘玄,早就笑歪了,隨即隔墙喊道:
“食肉岂可无酒,我这里有好酒一坛,不知先生可愿共饮?”
李墨被嚇了一跳,转身循声去看,正看见墙头上杵著两颗脑袋。
刘玄坏笑著从院外走了进来,晃了晃手中酒罈,说道:
“本就是想来找先生坐坐,但见先生在榻上安眠,不忍心打扰,莫怪,莫怪!”
李墨饿了许久,眼见有酒有肉,也生不出怪罪之心。
只揶揄道:“许公子真有童趣!”
刘玄也不废话,径直打开酒罈,给他倒了一碗。
李墨也不客气,端碗就喝,一饮而尽,脸上回味无穷。
“不瞒许公子,我已半年未曾喝过酒了,足有一月未曾吃过肉了。”
“吃,今日酒肉我管你够!”
李墨风捲残云,不多时就吃下去小半只羊腿。
“痛快,痛快啊!”
他起身鬆了松腰带,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刘玄,道:
“许公子找在下何事,怕不只是喝酒吃肉吧?”
刘玄摇摇头,“真没什么事儿,打西郊路过,想著来看看先生,仅此而已。”
说著,刘玄指了指屋內,问道:
“今日天色尚早,怎么不见有孩童读书呢?”
闻言,李墨面色一黯,苦笑道:“没有学生了,他们都不会再来了。”
“什么意思?”
“前日,各家父母都来找我了,几个年岁大的要去做工补贴家用。”
“几个年岁还小的,也不让来了,说是要帮著家里做活。”
李墨摇摇头,面色十分难看,“这不过都是藉口,他们……”
刘玄察觉不对,便追问道:“他们怎样?”
“还能怎样,模样好看些的能卖,模样不好的也能卖。”
“卖?”刘玄心中已有猜想,但还是忍不住问道:“卖到什么地方?”
“妓院、僕役、矿场……总之,只要有用人的地方就会买,只要能换一口吃的,就能卖。”
李墨声音沙哑,眼中满是悲凉。
“你还记得那日你与然儿来时,给我送粟米的小女孩吗?”
刘玄默然点头。
“她才八岁……就被卖了……”
闻言,刘玄如遭雷击,颤声道:“她被卖去哪里了?”
李墨没有回答,只自顾自道: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说:先生我此去可是要做奴僕,亦或是娼妓?”
“我不知……该如何回答。”
“这几天,我始终在想,若我没教他们识字,没让他们懂这些道理。”
“被卖的时候,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如此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