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墨悵然涕下,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好似一只蜗牛。
刘玄默默看著他,心中愈发沉重。
他原以为李墨,只是个有些风骨的书生。
然而,直到此时,他才明白,这风骨背后,是对苍生的悲悯与无力。
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在这乱世之中,妄图以笔墨唤醒蒙昧,以微躯庇护弱小,却终究抵不过生存的洪流。
他教孩子们识字,本是想给他们点亮一盏希望的灯。
却未曾想,这过早点亮的认知,反而让他们在面对残酷现实时,多了一份清醒的痛苦。
刘玄递过一块乾净的布巾,沉声道:“先生尽力了。”
李墨接过布巾,擦了擦嘴角,惨然一笑:“尽力?若真尽力了,他们何至於此?”
他顿了顿,想要再说些什么,可喉头上下滚动,竟是再未发出一言,只抓起身旁的酒罈,猛灌了几口。
酒是穿肠毒药,亦是解愁良方。
李墨的愁不在自身贫困,而在苍生的悲苦。
这一刻,刘玄怔怔地看著李墨。
“或许……这才是读书人该有的模样!”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墨的肩膀,轻声道:
“先生气节可昭日月,既有信扶危济困,何不入朝做个官吏,在朝堂上为百姓谋求福祉。”
李墨闻言,瞬间怔住。
良久,他似是自嘲一般,大笑起来。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下本是广汉郡的小吏,因与郡守起了矛盾,被罢免了官职。”
他垂下头颅,眼中掠过一抹黯淡。
“后来,先帝降魏,蜀地沦丧,我不愿隨族中长辈諂媚邓艾,便被驱逐出来。”
“再后来,我听闻北地王从南中起兵,打回了成都,本想著能来成都谋求个生路,却不想这位大王,颇有手腕,竟对世家进行清洗。”
话到此处,李墨突然看向刘玄,眼中有灼灼之意。
“我族兄李虔被大王处以极刑,我李氏族人大多问斩,而我竟成了漏网之鱼。”
“说来可笑啊!昔日被驱逐的浪子,竟成了大厦倾覆之下,唯一的完卵。”
他声音沙哑,带著浓浓的苦涩。
“这乱世,何处是容身之所?这朝堂,又岂是我等罪臣能够轻易踏入的?”
闻言,刘玄不由一愣,嘴角泛起淡淡笑意。
原来李墨是盐亭侯李虔的族弟。
隨后,他又问道:“那你又是如何……与姜然相熟的?”
李墨甩了甩渐生昏沉的脑袋,说道:
“然儿的母亲是我姑母,只是姑父为人太过正直,我不敢去见他,姑母便叫然儿不时给我送些东西……”
他说话的同时,竟昏沉沉醉了过去。
这时,王昕走来,揪著衣领將其拎了起来,笑道:
“大哥,没想到这小子还挺能耐,连许七的暗卫都没查出他的底细。”
刘玄挥了挥手,道:“且將他带回屋內,让其好生休息,他也是压抑得久了。”
隨后,刘玄让周巡去寻了笔墨,自袖中拿出一块绢帛,挥毫写下一段文字。
大意是:
“如果你觉得这世间不够好,就该想办法去改变它、建设它,直至使它成为你理想中的模样。”
最后落款北地王刘玄,並加盖印綬,將其放在李墨床头。
临走之际,他又朝周巡嘱咐道:“待他醒了,让他去宫里找我。”
回到皇宫后,刘玄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他本以为姜然与李墨之间,似有什么微妙关係的。
而今看来,却是自己多疑了。
隨后,他叫王昕去叫郤正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
待郤正来后,刘玄表现得很是客气,却叫郤正一阵不解。
“殿下,可是有什么事情?”
刘玄笑道:“一桩小事而已,只是我遍数朝中文武,只觉此事唯有令先能助我,所以就將你请来了。”
他的客气有些过分,郤正心中顿时涌现不好的感觉。
毕竟,李参没少在他耳边念叨,刘玄做事毫无章法,总是出人意料。
“这……”郤正迟疑了片刻,“殿下究竟所为何事,还请示下!”
刘玄笑问:“不知令先与伯约的关係如何?”
郤正愣了一下,说道:“臣与伯约之间,虽非故交,却也算和谐。”
“那你可知伯约有个女儿,名叫姜然?”
“臣知道的,彼时姜然出生,臣还曾上过贺礼。”
刘玄点点头,低声道:“这就好办了。”
郤正何等聪明之人,眼见刘玄如此询问,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殿下……莫不是……看上了伯约的女儿?”
刘玄脸上笑意更浓,“知我者令先也!”
“哈哈哈……我当是何事。”
郤正顿时抚须大笑起来。
“殿下,可是想让臣从中斡旋说和?”
刘玄重重点头,“就是这个意思。”
郤正沉吟片刻,又道:“殿下即將荣登大位,伯约又是国之柱石,如此结合倒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说著,他起身朝刘玄躬身一拜。
“臣必使尽三寸之舌,为殿下促成此事。”
刘玄早乐得合不拢嘴,起身拱手道:“如此,就託付令先了。”
待郤正走后,刘玄坐回座位,脸上止不住笑,感慨道:
“与聪明人讲话,就是舒服,我还没说到明处,他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一旁的王昕则不以为意,斜眼看著刘玄吃了蜜一般的表情,眼中儘是鄙夷。
心中暗自吐槽:“你哈喇子淌了一地,比我家驴发情还显形!装得什么深沉。”
只是,他嘴上却不敢这么说,只嘿嘿笑了两声,凑上前道:
“姜姑娘確实长得標致,配大哥您可谓是正正好。”
“別说,你还挺有眼光!”刘玄夸王昕。
就在两人互吹彩虹屁的时候,有侍卫走了进来,躬身拱手道:
“稟王上,宫门外有一个叫李墨的求见。”
刘玄怔了一下,说道:“这傢伙酒醒这么快的吗?”
隨即又道:“带他来见我。”
“诺!”
刘玄选择在寢殿旁的书房接见李墨。
因为这里足够安静,也不会被人打扰。
李墨来时,书房的门开著,暖黄的光晕从屋內流淌出来。
刘玄没坐在主位,而是站在窗边,似乎是等待的久了,他手中握著一卷简牘在看。
“罪民李墨,叩见大王!”
李墨在书房门槛之外跪下,额头抵冰冷的地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