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陈江河立於小院中央,最后一遍清点行装。
身上已经换成了深灰粗布短打,袖口、裤腿都用麻绳扎紧,便於山林穿梭。
腰间水囊与佩刀稳妥系好,怀中指虎暗藏,特製的布袋分置左右——一侧是石灰粉,一侧是乾粮。
“真要去嘛?”苏德荣的声音传来,带著少见的凝重。
陈江河回头,见他手里捧著个巴掌大的青瓷瓶。
“师兄。”
“拿著。”苏德荣將瓷瓶递来,压低声音,“江河,这『腐骨散』可不是闹著玩的。见血封喉,沾皮即溃,我留著是防身,你......慎用。”
“师兄,”陈江河打断他,声音平静,“黑风岭如今什么光景,你比我清楚。若真遇上青龙卫围杀,或是撞见凶悍异兽,寻常手段未必够用。”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半晌,最终嘆了口气:“就这一瓶,省著用。记住了,千万別沾著自己。真到万不得已......再用。”
“我晓得。”
苏德荣眉头皱紧,还是不放心道:“你虽暗劲已成,可双拳难敌四手,真要撞上巡逻队,能避则避,莫要逞强。”
“我明白。”陈江河点头,“只是外围转转,寻些普通野兽,采些药材便回。”
苏德荣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嘆了口气:“罢了,你性子稳,我不多嘴。世道如此......早去早回。”
正说著,小院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承岳趿拉著鞋走出来,手里拎著酒葫芦,身上还是那件油渍麻花的灰布褂子,头髮散乱。
他走到陈江河身旁,瞥了眼陈江河腰间鼓囊囊的暗袋,又看了看苏德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磨蹭什么?要去便去,婆婆妈妈的。”
陈江河躬身:“师父,弟子这便动身。”
“等等。”李承岳叫住他,“地图看熟了?”
“看熟了。”
李承岳灌了口酒,眼神浑浊,语气却沉:“记著,遇事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下手要乾净,別留活口。”
“弟子谨记。”
李承岳不再多言,摆摆手,转身趿拉著鞋晃回武馆。
......
又过三日,陈江河已站在黑风岭外围一处山脊上。
他伏低身形,藏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谷地。
眼前景象,让他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谷口处,原本只是条勉强可供车马通行的土路,如今已被彻底改造。
粗木搭建的关卡横亘路中,顶端插著面玄黑大旗,旗面绣狰狞青龙,张牙舞爪。
旗下站著八名黑衣劲装的汉子,个个腰佩长刀,眼神锐利,气息沉凝,竟都是明劲修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陈江河瞳孔微缩,视线移向两侧山林。
树影晃动间,隱约可见更多黑衣身影。
三人一队,五步一岗,沿著入岭的各条小径反覆巡逻。
这些人步履轻捷,显然都是练家子,虽不及关卡处那八人精悍,却也绝非寻常帮眾。
更远处,几处制高点上,有反光偶尔闪烁——是铜镜,用作瞭望传讯。
“好严密的布防......”陈江河心中凛然。
青龙帮对黑风岭的掌控,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密。
莫说大队人马,便是独行武者想悄无声息潜入,也难如登天。
他耐心潜伏,仔细观察。
半个时辰后,终於摸清些规律。
巡逻队每两刻钟交叉一次,路线固定。
关卡处的盘查极其严格,所有入岭者,无论是结队的武馆弟子、鏢局鏢师,还是独行的採药人,都必须出示“猎牌”,並缴纳所谓的“入山税”。
陈江河亲眼见一队十人左右的武者被拦下。
为首的壮汉满脸横肉,带著九名明劲弟子,似是某武馆教头。
“规矩改了!”守关的青龙卫小头目是个疤脸汉子,“一人七两,按人头算。你们十个,七十两。”
“七十两?!”壮汉瞪眼,“上个月还是三两一个人!”
“上个月是上个月。“疤脸冷笑,“如今黑风岭是我们青龙帮的地盘。嫌贵?可以,打道回府。”
壮汉脸色铁青,身后弟子也纷纷躁动。
可看著关卡后那八名虎视眈眈的青龙卫,以及两侧山林间若隱若现的巡逻队,壮汉最终咬牙,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数了半天,又凑了些碎银铜板,才勉强凑够。
疤脸掂了掂钱袋,满意地挥手放行。
那队武者垂头丧气地入岭,背影尽显憋屈。
陈江河默默看著,心中盘算。
一人七两,形同明抢。
可即便如此,仍有武者咬牙交钱入山。
因为外城资源已近枯竭,不进山搏一搏,武馆就要断粮,弟子就得散伙。
乱世之中,弱者连选择如何被剥削的权利都没有。
他不再多看,借著灌木与乱石的掩护,悄然向东北方向移动。
李承岳给的地图上,在东北角標註了一条极细的绿线——隱秘小径。
一炷香后,陈江河停在了一处绝壁前。
壁高十余丈,近乎垂直,岩缝间生著稀疏的灌木与苔蘚。下方是湍急的山涧,水声轰鸣。
若从正面看,这绝壁无路可通。
但陈江河按照地图指示,绕到侧面,在一丛茂密的藤蔓后,发现了一道狭窄的裂缝。
仅容一人侧身而过,里头黑暗潮湿,隱约有冷风贯出。
陈江河深吸一口气,侧身挤入。
通道昏暗,他步步谨慎,耳听八方,眼观六路。
约莫百步后,前方透来微光。
陈江河放缓脚步,伏在出口处的阴影里,向外窥探。
成功了。
陈江河继续前行七八里,在一处背风的岩壁下停了下来。
这里地势隱蔽,三面环石,仅有一条狭窄缝隙可入,內里却別有洞天,是个约莫两丈见方的天然石穴。
穴顶有裂缝,天光漏下,勉强可辨物;
地面乾燥,铺著些枯草,似是曾有野兽在此棲息。
“就这儿了。”
陈江河仔细检查了石穴內外,確认无危险,这才將隨身包袱放下。
將东西归置好,他又在穴口布置了几处简易预警机关。
细藤绊索,连著一串枯枝,稍有触动便会发出轻微声响。
做完这些,他才盘膝坐下,就著清水啃了半张饼。
歇息片刻,他重新起身,出了石穴。
他的目標不是异兽,初来乍到,他需要先熟悉环境,锤炼山林生存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