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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刘审礼投了吐谷浑
    任遇吉出去了三日。
    这三日里,陈瞻带著郭铁柱去朱邪小五营中挑人。
    说是挑人,其实没甚么可挑的。朱邪小五拨过来的是前锋营的底子,去岁跟吐谷浑打了一仗,死伤过半,剩下的这些要么是刺头兵油子,要么是缩在后头苟全性命的货色,真正敢打敢拼的早已埋进土里去了。陈瞻在校场上转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这批人说好听是“拨给你二百人”,说难听便是“给你个烂摊子去收拾”,朱邪小五肯把这些人塞过来,已算是照拂了,换了旁人,只怕连这等货色都捞不著。
    “这批人瞧著如何?”朱邪小五问他。
    “凑合使罢。”
    朱邪小五笑了笑,不曾接话。
    他自然晓得这批人是甚么成色,可送都送了,话也不必说得太明白,大家心知肚明便是。
    陈瞻在校场上转了两日,从这二百人里头挑出四十个还算能看的,剩下的暂且搁著,留待日后慢慢调教。挑人这事急不得,贪多嚼不烂,先把这四十人的骨架子搭起来,旁的往后再说。
    “哥,就挑这么点?”郭铁柱有些不解。
    “先把这四十个练出来再说。”陈瞻道,“兵不在多,在精。一百只羊抵不过十条狼,这道理你该懂。”
    郭铁柱挠了挠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
    第三日傍晚,任遇吉回来了。
    他左臂上的伤尚未痊癒,吊著绷带,走路时身子微微向右歪著,脸上风尘僕僕的,瞧那模样这几日没少跑路。陈瞻在帐中等著他,见他进来,先让郭铁柱去弄碗热汤。
    “打探著了?”
    “打探著了。”任遇吉在他对面坐下,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掰了块干饼放进嘴里嚼著,一边嚼一边说,“刘审礼,投了赫连鐸。”
    “甚么时候的事?”
    “一个多月前。”他嚼著饼,声音有些含混,“周大眼死后,楼烦那边乱了一阵子,朝廷派人去接管。刘审礼没捞著甚么位置,便跑了。”
    “跑去哪儿了?”
    “起先往南走,想投段文楚。”任遇吉又嚼了一口,“半道上叫人劫了,差点把命搭进去。后来不知怎么搭上了吐谷浑的线,便投了赫连鐸。”
    陈瞻听著,不曾插嘴。
    “这人眼下在赫连鐸帐中混得不赖。”任遇吉继续说,“管著一队斥候,三十来號人,专往沙陀这边渗。”
    “斥候队?”
    “对。”任遇吉瞧了他一眼,“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老兵油子,专门打探沙陀这边的动静。刘审礼从前在守捉便是干这个的,门儿清。”
    陈瞻的眉头皱了起来。
    刘审礼管斥候队,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他迟早会把陈瞻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在沙陀的位置,手底下有多少人,驻扎在何处,甚么时候出营、甚么时候回营,桩桩件件都瞒不过他的眼睛。此人睚眥必报,岂会轻易放过他?
    “还有旁的么?”
    “有。”任遇吉的声音低了几分,“我听说,刘审礼近来在打探一个地方的消息。”
    “甚么地方?”
    “黑风口守捉。”
    陈瞻微微一怔。
    黑风口守捉,那是大同军治下的一个小据点,在代北西边,离沙陀地界不算太远。他对那地方没甚么印象,不晓得刘审礼打探那里作甚。
    “黑风口守捉有甚么名堂?”
    “不晓得。”任遇吉摇了摇头,“我就打探到这些,再往下便探不出来了。”
    陈瞻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怎么打探到这些的?”
    “花钱买的。”任遇吉说得甚是平淡,“吐谷浑那边有几个做皮货生意的商人,跟赫连鐸手底下的人有些来往。我寻了个相熟的,给了他二两银子,他替我探了几句话。”
    “相熟的?”
    “从前在楼烦守捉时认得的。”任遇吉不曾多作解释,“那人贪財,只消给钱,甚么都肯说。”
    陈瞻瞧了他一眼,不曾再追问。
    任遇吉这人话少心细,当年在楼烦守捉时便不怎么跟人来往,成日价独来独往的,谁也摸不清他的底细。可每回有甚么风吹草动,他总是头一个知晓,仿佛生了一双顺风耳似的。这人有自己的门路,不必多问,问多了反倒不美。
    ——
    郭铁柱端著一碗肉汤进来,递到任遇吉跟前。
    “任哥,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任遇吉接过碗,低头喝了两口,不曾言语。
    郭铁柱蹲在一旁,憋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哥,那刘审礼……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下手为强,找几个弟兄摸过去,把那狗东西宰了!”
    他一拍大腿,声音里带著几分狠劲儿。
    “这畜生害死了多少人?留著他迟早是个祸害!”
    “你知道赫连鐸的大营在何处么?”陈瞻瞧著他,语气平平的。
    “不……不知道。”
    “你知道刘审礼住在哪顶帐篷里么?”
    “不知道……”
    “你知道他身边有多少人、都是甚么来路么?”
    郭铁柱不吭声了,脸涨得通红。
    “他眼下是赫连鐸的人。”陈瞻的语气依旧平平的,听不出甚么情绪,“动他,便是动赫连鐸。”
    郭铁柱垂下脑袋,不再言语。
    “不是不想动,是时候不对。”陈瞻的目光落在帐顶,“等某手底下攥住一两千人,等某在代北站稳了脚跟——到那时候,某自会去取他的命。”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郭铁柱听著却觉得脊背发凉。他跟著陈瞻这些时日,头一回听他把话说得这般直白。
    任遇吉喝完汤,把碗搁在地上,忽然开口道:“刘审礼这人,我倒是晓得一些根底。”
    陈瞻看向他。
    “当年在楼烦守捉,周大眼手底下有个伍长,唤作钱二狗。”任遇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此人因偷军粮被人拿住,按军法该打三十军棍。可钱二狗是周大眼的同乡,周大眼想保他,便把这事交给刘审礼去料理。”
    他顿了顿,又道:“刘审礼把钱二狗叫到帐中,跟他喝了一顿酒,说既是周大眼的同乡,这事便算了,往后仔细些便是。钱二狗欢天喜地地走了,只当捡了一条命。”
    “然后呢?”郭铁柱忍不住问。
    “第二日一早,有人在茅房里寻见了钱二狗的尸首。”任遇吉的声音依旧平平的,听不出半分起伏,“舌头割了,眼珠子挖了,肚子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郭铁柱的脸色刷地白了。
    任遇吉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怕了?”
    “俺……俺没怕!”郭铁柱梗著脖子,可声音明显虚了几分。
    “刘审礼跟周大眼说,钱二狗畏罪自尽了。周大眼信了,旁人也都信了。”任遇吉將目光收回,落在陈瞻脸上,“只有我晓得是怎么回事。那日夜里我亲眼瞧见刘审礼从钱二狗帐中出来,浑身是血,手里还攥著一把剔骨尖刀。”
    帐中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帐外的风声。
    “这人记仇记得狠,心也黑得狠,做事从不留后患。”任遇吉的目光落在陈瞻脸上,“你杀了周大眼,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某晓得。”陈瞻道。
    他晓得的不止这些。
    刘审礼记仇,他陈瞻也记。周大眼的帐、楼烦守捉的帐、阿爷的帐——桩桩件件,某都记著。眼下动不了他,不是不想动,是时候未到。
    不过话又说回来,刘审礼心黑手狠是不假,可也正因如此,才好对付。这等人做事不留后患,旁人便也不必跟他讲甚么江湖道义——他来阴的,某便比他更阴;他下死手,某便比他更狠。
    等著罢。
    “晓得便好。”任遇吉站起身来,“我去歇著了,有事唤我。”
    他掀开帐帘,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
    ——
    夜深了,帐中只剩陈瞻一人。
    郭铁柱也回去睡了,临走时还嘟囔了一句“那狗东西迟早得死”,叫陈瞻瞪了一眼,缩著脖子跑了。
    陈瞻独自坐在那儿,瞧著面前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出神。
    刘审礼。
    黑风口守捉。
    这两桩事之间有甚么干係?
    黑风口。
    这名字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油灯爆了一声,火苗跳了跳,暗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角落,从包袱里翻出一个旧布包来。那是阿爷留下的东西,临终前塞到他手里的,他一直带在身边,却不曾仔细瞧过。
    布包里头有几封书信,还有一张折得皱皱巴巴的舆图。
    他將舆图展开,凑到那盏將熄未熄的油灯跟前,眯著眼睛细细找寻。
    大同……云州……朔州……黑风口。
    在那儿。大同西北方向,一个小圈,旁边用硃砂点了一个红点,格外醒目。
    阿爷为何要在此处点一个红点?
    陈瞻盯著那个红点瞧了许久。
    阿爷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在黑风口点这个红点,必有缘由。
    刘审礼也在打探黑风口。
    这两桩事撞到一处,是巧合么?
    油灯终是灭了,帐中陷入一片漆黑。
    他將舆图收好,和衣躺下。
    可那个红点却似烙在了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怎么也甩不脱。
    黑风口。
    某得查清楚。刘审礼既然在打探那地方,想必有他的缘由;阿爷在舆图上点了红点,也必有他的道理。这两条线撞到一处,说不定便能撞出些名堂来。
    明日让任遇吉再去探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