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兵是桩苦差事。
陈瞻挑出来的那四十人,底子参差不齐。有几个確是能打的,只是先前的长官不济事,生生给带废了;有几个是混日子的兵油子,打仗时往后缩,分东西时往前挤,这等货色哪支队伍里都有,赶也赶不尽;还有几个是愣头青,一腔血勇,甚么都不会,真上了阵便是送命的料。
他把这四十人分作四队,每队十人。郭铁柱、任遇吉、康进通各带一队,自己带一队。
郭铁柱带兵的本事平平,胜在听话,让做甚么便做甚么,从不打折扣。任遇吉话少,可他往那儿一站,那些兵便不敢吱声——此人浑身上下透著一股阴冷的气息,叫人瞧著便发怵。康进通那一队最弱,都是些老弱病残,陈瞻也不指望他们能打仗,便让他们管著后勤輜重,也算人尽其用。
最难带的是那几个兵油子。
其中有一个唤作孙黑驴的,三十来岁年纪,满脸横肉,脖颈上有一道刀疤,狰狞得紧。陈瞻打探过此人的来路——原是振武军的老兵,去岁振武军叫沙陀人衝散了,他便投了过来,在前锋营混了五年,打仗时躲在后头,吹牛时声音最大,谁的帐都不买,是个刺头中的刺头。
这等人,迟早要跳出来。
与其等他挑时机,不如自己挑时机。
头一日点卯,陈瞻故意晚到了一刻钟。
他站在远处瞧著,果然,孙黑驴没来。
“孙黑驴!”郭铁柱扯著嗓子喊。
无人应声。
“孙黑驴!”
还是无人应声。
郭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恨不能把嗓子喊破了。旁边那些兵油子瞧著热闹,有人嘴角掛著笑,有人交头接耳嘀咕著甚么,那眼神里分明带著几分看好戏的意思——新官上任头一天便叫人下了面子,往后还如何服眾?
郭铁柱急了,正要派人去寻,孙黑驴晃晃悠悠地走了过来。
他嘴里叼著根草茎,双手抄在袖子里,一脸满不在乎的神色,走路慢吞吞的,像是出来遛弯似的。
“喊甚么喊?”他把草茎吐在地上,斜著眼睛瞅郭铁柱,“老子来了。”
郭铁柱正要发作,陈瞻从远处走了过来。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脸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可郭铁柱立刻会意,往旁边退了一步。
“迟了?”陈瞻的语气颇为平淡。
“嗯。”孙黑驴满不在乎地咧了咧嘴,“昨儿个喝多了,睡过了头。”
“可知迟到该如何处置?”
“处置?”孙黑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来,目光在陈瞻身上扫了一圈,带著几分不屑,“老子在前锋营混了五年,从没人敢动老子一根汗毛。你一个汉人,也想——”
话未说完,陈瞻动了。
无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待眾人回过神来,孙黑驴已然趴在地上,右臂被陈瞻反剪在背后,脸埋在土里,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气。
校场上静了下来。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那些兵油子,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是被人扇了一耳光。
“某说的话,只说一遍。”陈瞻的声音不高,可在场诸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迟到者,打十军棍。再犯,二十。第三回,逐出队伍,永不录用。”
他鬆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孙黑驴从地上爬起来,满脸是土,眼中冒火,像是要吃人一般。他的手摸向腰间——那儿別著一把短刀,可他的手刚碰到刀柄,便又缩了回去。
方才那一下实在太快。快到他连还手的念头都来不及生出。
“打。”陈瞻对郭铁柱道。
郭铁柱愣了一愣,旋即会意,招呼两人將孙黑驴按住,抄起军棍便打。
十棍打完,孙黑驴的屁股肿得老高,可他愣是一声没吭。不是骨头硬,是不敢吭——陈瞻就站在一旁看著,那眼神冷得像刀子,谁敢在这当口叫唤?
打完之后,陈瞻扫了眾人一眼。
这一眼扫得极慢,每个人的脸都瞧了一遍。那些方才还在看好戏的兵油子,被他这一眼瞧得头皮发麻,纷纷低下头去,不敢与他对视。
“都记住了。”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一字一顿,“某的规矩,便是规矩。”
“散了。”
眾人散去,三三两两地走开,却没人敢再交头接耳。方才那一幕,他们都瞧见了——这位新来的汉人队正,不是个善茬儿。
任遇吉走到陈瞻身侧,目光落在孙黑驴一瘸一拐离去的背影上,声音压得极低:“此人往后还会生事。”
“某晓得。”陈瞻没回头,“可他不敢。”
“为甚么?”
“怕死。”陈瞻的语气平平的,“怕死的人,打得服。不怕死的人,才要杀。”
任遇吉没再说话,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像是在琢磨这句话。
郭铁柱跟在后头,挠了挠头,插嘴道:“哥,那孙黑驴要是背地里使坏呢?”
“他不敢。”
“万一呢?”
“那便杀了。”陈瞻头也不回,“军中没那么多万一。”
郭铁柱打了个哆嗦,不敢再问了。
康进通在一旁听著,忍不住道:“队正,那几个跟孙黑驴走得近的,要不要也敲打敲打?”
“不必。”陈瞻道,“打孙黑驴便是敲打他们。杀鸡儆猴,鸡死了,猴自然老实。”
康进通点了点头,心下暗暗佩服。这位年轻的队正,心思縝密得很,甚么事都想在前头。
自此之后,再无人敢迟到。
——
赵老卒的伤养了七八日,总算能下地走动了。
只是那条左臂依旧使不上劲,抬起来都费事,更休提拿刀打仗。军医说这胳膊是彻底废了,便是养上一辈子也好不了。赵老卒听罢,骂了半日的娘,骂完该吃吃该喝喝,好似骂完便没事了一般。
这日傍晚,他蹲在火堆旁烤火,康进通在他身旁递了碗热汤过去。
“赵老哥,莫想那许多,先把伤养好再说。”
“养个屁。”赵老卒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三回,这点伤算甚么?”
“话虽如此,可这回伤著骨头了——”
“骨头伤了又怎地?”赵老卒瞪他一眼,“老赵我又不是只会拼命。老赵我还会看地形、会认路、会分辨马蹄印子。这些本事,你们这帮小崽子哪个会?”
康进通不吭声了。
赵老卒说的是实情。他在代北蹲了二十年,从楼烦到云州,从大同到朔方,这一片地界他闭著眼都能走出来。哪条路好走,哪个山口宜於设伏,哪片草甸有水源,他比任何人都门儿清。这等本事不是一朝一夕练出来的,是二十年风餐露宿、刀头舔血换来的。
陈瞻从远处走过来,在他二人身旁蹲下。
“赵叔。”
“队正来了。”赵老卒咧嘴一笑,“甚么事?”
“有桩事想请赵叔帮忙。”陈瞻道。
“甚么忙?”
“帮某画几张舆图。”陈瞻道,“把代北这一片的山川地形都画出来,越详尽越好。”
赵老卒怔了一怔:“画舆图?这是要……”
“某有个想法。”陈瞻压低了声音,“往后在沙陀站稳脚跟,光靠打仗不够。打仗是本钱,可本钱得有地方放。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屯兵、哪儿能藏粮、哪儿进可攻退可守,某得心里有数。”
赵老卒的眼睛亮了。
他在边地混了二十年,甚么人没见过?那些混日子的,只盯著眼前那一亩三分地;那些有野心的,才会想著往后的事。这位年轻的队正,看来不是个小打小闘的角色。
“成。”他將碗搁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活儿老赵我拿手。你去弄些纸笔来,三日之內,保管给你画妥帖了。”
“多谢赵叔。”
“谢甚么?”赵老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老赵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画几张图算个甚么?往后你要是当真发达了,可別忘了老赵我便是。”
“赵叔这话说的。”陈瞻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往后的事,某心里有数。跟著某的人,某不会亏待。”
康进通在旁边瞧著,眼里带著几分感慨。赵老卒这人,嘴上骂骂咧咧的,心里头却是明白人。胳膊废了,可脑子没废,还能替队正出力,便是好的。
更叫他佩服的是队正——一个废了胳膊的老兵,旁人只当是累赘,队正却能看出他的用处,还能让他心甘情愿地卖命。这等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
日子便这般一日一日地过。
练兵、吃饭、歇息,隔三差五跟朱邪小五的人一道操练,偶尔去校场上比试几场。陈瞻那四十人渐渐有了些模样,至少站队时不再歪歪扭扭,喊口令时也能齐整划一了。兵是练出来的,这话不假,可要练出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这日傍晚,陈瞻正在帐中擦刀,外头有人来稟,说安姑娘到了。
他將刀收好,起身出帐。
安瑾还是那身打扮——窄袖胡服,腰间短刀,步履利落。身后跟著两名护卫,远远地候著。
“陈队正。”
“安姑娘。”
“寻个僻静处说话?”
陈瞻点点头,引她往营地边缘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在心里盘算。安瑾亲自来寻他,必有要事。上回她送货帮忙,是投资,是买他这个人。这回又来,是想要甚么?
那儿有一片小树林子,树不高却密,说话不易叫人听了去。两人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安瑾的护卫守在外围,警觉地四下张望著。
“有些消息,想说与你知晓。”安瑾的语气颇为平静,“这天下,怕是要乱了。”
陈瞻看著她,没有言语。
她主动来送消息,必有所图。先听她说完,再做计较。
“黄巢。”安瑾道,“这个名字,你可听说过?”
“听说过。”陈瞻点头,“贩私盐起家的,在山东扯旗造反。”
“不止山东了。”安瑾的语气沉了几分,“他已打下了洪州、饶州,眼下正往福建去。朝廷调了神策军南下平叛,打了几仗,没討著甚么好处。”
陈瞻皱了皱眉。神策军乃是朝廷禁军,號称天下精锐。倘若连神策军都奈何不得黄巢,此人只怕比他料想的要棘手得多。
“岭南离此地甚远。”他道。
“远?”安瑾轻笑一声,“你当黄巢会在岭南待上一辈子?”
陈瞻没接话。
“商路上传来的消息说,岭南瘴气重,黄巢手底下的人死了不少。”安瑾道,“听闻他已动了北撤的念头,过了桂州,往湖南方向去了。”
“北上?”
“不错。打回中原去。”
陈瞻沉默了片刻。倘若黄巢当真北上,那便不只是岭南一隅的事了。整个江南、整个中原,都要被卷进这场乱局里去。
“朝廷如今是个甚么章程?”他问。
“焦头烂额,手忙脚乱。”安瑾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嘲意,“调兵平叛、加税筹餉,到处救火,可哪儿都救不过来。代北这边嘛,他们已然顾不上了。”
“顾不上?”
“你没察觉么?这大半年来,大同军的粮餉一直在拖欠。朝廷的心思全在南边,哪还有工夫理会代北这片地界?”
陈瞻想了想,確是如此。他在楼烦守捉时,粮餉便时常拖欠,有时一拖便是两三个月。彼时他只道是上官贪墨,如今看来,只怕不单是贪墨那般简单。
“沙陀跟朝廷的关係也在恶化。”安瑾继续道,“李国昌这两年愈发不听招呼,朝廷早便瞧他不顺眼了。若非南边乱成一锅粥,只怕早便派兵来打了。”
“李国昌?”
“李克用的阿爷。”安瑾瞧了他一眼,“你竟不知?沙陀三部之中,李家最是能征善战。朝廷封李国昌做振武军节度使,本是想笼络他,可李国昌不买这帐,一心想著自立门户。”
陈瞻听著,心中渐渐有了些思量。
朝廷顾不上代北。沙陀跟朝廷的关係在恶化。黄巢兴许会北上。
这天下,当真是要乱了。
“你说这些与某听,究竟是何用意?”他问。
安瑾看著他,目光中带著几分审视的意味。
“俺叔叔说,乱世之中机会最多。”她道,“有本事的人,能在乱世里头出人头地;没本事的人,只会被碾成齏粉。陈队正是哪一种?”
陈瞻没有作答。
他在想另一件事。
安家是做买卖的,商人逐利,无利不起早。安瑾主动来送消息,不是发善心,是想绑住他。乱世將至,安家需要靠山,需要一把刀。上回送货是投资,这回送消息还是投资——她在押注,押他陈瞻能在乱世里头出头。
这笔买卖,他接不接?
“沙陀迟早要入关。”安瑾的声音压得极低,“这话不是俺说的,是俺叔叔说的。他见过李国昌,也见过李克用,这父子俩的眼睛里头,装的可不是代北这巴掌大的地界,是整个天下。”
陈瞻沉默了片刻。
沙陀入关。这意味著甚么?意味著李克用会率著他麾下的铁骑杀进中原,跟朝廷爭,跟黄巢爭,跟天底下所有人爭。
而他呢?
“某不过是个队正。”他道,“手底下只有二百人,还有一半是烂泥扶不上墙的货色。”
“眼下是二百人。”安瑾道,“往后呢?”
陈瞻看著她,忽然笑了。
“安姑娘当真觉得,某能成事?”
“俺不知道。”安瑾坦然道,“可俺叔叔说,值得押一押。你这人,有本事,有心计,能忍,也敢杀。这等人,要么死得早,要么飞得高。俺们安家做的便是这个买卖——押对了,便是泼天富贵;押错了,便当打了水漂。”
陈瞻没有接话。
他心里在算帐。
安家有钱、有商路、有消息。这三样东西,他都缺。眼下他手里只有二百人,要扩张,要壮大,光靠打仗不够,还得有粮、有钱、有门路。安家送上门来,正是他需要的。
但安家也有自己的算盘。商人押注,押的是回报。他若真能起势,安家便是从龙之臣;他若半道上折了,安家不过损失些银钱,还能再押別人。
这笔买卖,他吃不了亏。
“安姑娘的意思,某明白了。”他道,“往后若有用得著安家的地方,某不会客气。同样,安家若有用得著某的地方,某也不会推辞。”
安瑾的眼睛亮了一下。
“陈队正果然是爽快人。”
“某只是不喜欢绕弯子。”陈瞻道,“安姑娘既然押了某,某便不会让安姑娘亏本。”
安瑾点点头,转身欲走,又停住脚步,回首看了他一眼。
“对了,黑风口那桩事,你可查出甚么眉目了?”
陈瞻摇了摇头。
“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俺也想弄个明白。”安瑾道,“叔叔那边也在查,有了消息便遣人知会你。”
“有劳。”
安瑾点点头,带著护卫去了。
——
陈瞻独自立在那棵歪脖子树下,望著她的背影没入暮色之中。
天边的云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一团一团的,像是著了火一般。
这天下,要乱了。沙陀要入关。
从前在楼烦守捉时,他想的是怎么活下去,怎么给阿爷报仇,怎么不叫人欺负到头上来。后来投了沙陀,他想的是怎么站稳脚跟,怎么把弟兄们带好,怎么在沙陀人堆里挣出一条活路来。
可此刻,他忽然意识到,这些统统都是小事。
真正的大事,是天下。
黄巢在南边扯旗造反,朝廷手忙脚乱;沙陀在北边虎视眈眈,蠢蠢欲动。整个天下便似一口烧沸的锅,咕嘟咕嘟冒著泡,隨时都会溢將出来。
他一个小小的队正,能做甚么?
说白了,无非四个字——未雨绸繆。
乱世是大浪,大浪来了,没本事的人会被淹死,有本事的人能借势而起。他现在没有兵、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可他有时间。黄巢还在南边,沙陀还没入关,天下还没彻底乱起来。这便是他的时间窗口。
手里这二百人,得练成能打硬仗的队伍,乱世之中,兵是最硬的本钱;代北这片地界,哪儿能立足、哪儿能发展,得摸清楚,赵老卒的舆图便是为此而画;安家送上门来,是第一个盟友,往后还会有別人,乱世之中单打独斗是死路一条;至於李克用那边,他得让自己成为那个“被需要”的人。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天色暗了。
陈瞻转身往营地走去。
走了几步,忽又停住脚。
黑风口。
他又想起那张舆图来,想起阿爷在黑风口旁边点的那个红点。
那个红点,究竟是甚么意思?阿爷为何要在那儿做標记?刘审礼为何要打探那个地方?
这里头,只怕有文章。
他將这念头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有些事,急不来。但也不能不想。
乱世將至,他得提前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