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绕到营地边缘,那两个护卫远远跟著。
这地方堆著杂物,破车轮、烂皮子,还有几根不知是甚么骨头,味道极是难闻。
安瑾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递过来。
陈瞻接过,展开。
是地图。比他那张详细得多——山川河流、道路隘口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注著小字。他的目光落在一个地方。
黑石峡。
他那张图上只有一个小点。这张图上却写得清清楚楚:“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长约二里。东壁有泉,西壁有洞。可伏千人,马不能並行。”
他盯著那几行字,没有说话。
“怎样?”安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跟你猜的一般么?”
“差不多。”
“差不多?”安瑾挑了挑眉,“你就看了张破地图,连那地方长甚么样都不知道,便敢拿几百条人命去赌?”
陈瞻没理她,继续看地图。
图上还標著几条红线,从桑乾水南岸一直延伸到北边。
“这是甚么?”
“吐谷浑人的行军路线。俺叔的商队在代北走了二十年,这几条线是吐谷浑人常走的路。”她的手指沿著一条红线划过,正好经过黑石峡,“这条路是捷径,走大路要绕一百多里。吐谷浑人追得急的时候,十有八九走这儿。”
陈瞻盯著那条红线。
他猜对了。黑石峡能用,吐谷浑人也会往那边走。
可还有一个问题。
“怎么让他们追得急?”
安瑾没有立刻回答。她从旁边捡起一根枯草,在手里转著玩。夜风吹过来,把她鬢边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理。
“俺叔有批货。”她终於开口了,“皮货、香料,值不少钱。”
“多少?”
“五百贯。”
陈瞻看了她一眼。
“你想拿五百贯的货当饵?”
“不是俺想,是你需要。”安瑾道,“吐谷浑人穷,他们追著追著,忽然发觉前头的人丟了一堆值钱货,你猜他们会怎样?”
陈瞻没说话。她说得对。五百贯的皮货香料往地上一扔,吐谷浑人不抢才怪。
“你想要甚么?”他问。
“甚么?”
“五百贯。你借给某五百贯的货,想要甚么?”
安瑾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著几分狡黠。
“俺叔想要个靠山。”她道,“一个能打仗的人。这几年代北乱得很,沙陀人要保护费,吐谷浑人要过路费,朝廷的税也越来越重。做买卖的,没个靠山,迟早被人吃干抹净。”
陈瞻听明白了。
安延偃是想投资他。五百贯的货便是本钱,他要是能活著回来、能立功,安延偃便多了个靠山;他要是死了,五百贯打水漂。说白了,便是拿钱买命——商人的算盘,从来都是这般打的。
“你叔叔凭甚么觉得某能活著回来?”
“凭你能想到黑石峡。凭你方才能反制俺那两个护卫。”她顿了顿,“还凭你是陈敬安的儿子。”
陈瞻的身子僵了一下。
“你认识我阿爷?”
“俺叔认识。当年你阿爷在大同军当牙將,跟俺叔打过交道。俺叔说,你阿爷是个人物,死得可惜。”
陈瞻没说话。
风吹过来,呜呜地响。远处的火堆噼啪作响,有人在笑,笑声断断续续的。
“俺叔还说,你阿爷死得蹊蹺。”
陈瞻抬起头,目光一凛。
“甚么意思?”
“剿匪剿得好好的,忽然便说是阵亡了?俺叔不信。他说你阿爷是被人害的。”
陈瞻的手慢慢攥紧了。
阿爷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他一直想查,可甚么都查不出来。当年阿爷带兵剿匪,忽然便说是阵亡了,连个像样的丧事都没办。他那时还小,甚么都不懂,只晓得阿爷没了,阿娘带著他四处逃难。后来阿娘也死了,临死前只留下一句话:走投无路的时候,去找安姓人家。
如今安家的人果然找上门来了。
“你叔叔知道是谁害的?”
“不知道。但他说,若是陈敬安的儿子还活著,这笔买卖值当做。”
陈瞻望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极为清晰。商人的话,能信几分?可她给的东西是实打实的——地图、五百贯的货。这些东西,明日便能派上用场。
至於安延偃打的甚么算盘,往后再说罢。眼下最要紧的,是打贏这一仗。
“行。”他道,“货某借了。打完仗还你。”
“借?”安瑾笑了,“俺叔说了,这是投资,不是借。投资赚了,大家分钱;投资亏了,本钱打水漂。你要是死了,俺们也不找你討债。”
陈瞻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安瑾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递过来。
“这是甚么?”
“解毒的药。吐谷浑人的箭上喜欢淬毒,中了箭抹这个能保命。”
陈瞻接过皮囊。
“还有別的么?”
“没了。”安瑾转身要走,又停住了,“对了,你要是能活著回来,俺叔想见你一面。”
“见某做甚么?”
“谈买卖。长期的那种。”
她没等他回答,带著两个护卫走了。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
风还在吹。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地图和皮囊,把东西收好,转身往帐篷走。
帐篷里,郭铁柱坐在地上打盹。听见动静,他猛地抬起头。
“哥!你去哪儿了?”
“出去转了转。”
陈瞻走到角落坐下,把地图展开。
郭铁柱凑过来,瞧见那图,眼睛登时亮了:“这啥?地图?比咱那张强多了!哪来的?”
“铁柱,去把康叔和赵老卒叫来。”
郭铁柱愣了一下,应了一声,掀帘出去了。
过了片刻,康进通和赵老卒先后进了帐篷。赵老卒凑过来瞧了一眼地图,吧嗒了一下嘴:“火长,这图哪来的?”
“有人送的。还有五百贯的货,皮货和香料,明日当饵用。”
“五百贯?”康进通的眉头皱了起来,“谁这般大方?”
“安延偃。云州的粟特商人。”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声音沉下来:“这人的名头老赵我听过。他送你东西,只怕不是白送。”
“自然不是白送。他想投资。”
“投资?”康进通皱眉,“投资你?”
“投资某能打贏这一仗。贏了,他多个靠山;输了,本钱打水漂。”
赵老卒瞧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只是盯著地图看了一会儿,道:“管他投资不投资,眼下最要紧的是,这图能用。”
他的手指点著黑石峡的位置:“两壁夹道,宽不过三丈,长约二里——骑兵进去了施展不开,正好设伏。再加上五百贯的货当饵,这事儿能成。”
康进通也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吐谷浑人穷,见了这些货,不抢才怪。”
“还有这个。”陈瞻把皮囊递过去,“解毒的药。吐谷浑人的箭上淬毒,中了箭抹这个能保命。”
赵老卒接过皮囊,打开闻了闻,点点头:“是好东西。这安家,出手倒是大方。”
“大方是大方,可天下没有白吃的饭。”康进通嘆了口气,“往后怕是要还人情。”
“人情往后再说。”陈瞻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明日这一仗。”
他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帐內几人。
“诸位都去睡罢。明日辰时出发,养足了精神。”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锅子,站起身来:“行。老赵我便跟你走一趟,生死见分晓。”
康进通也站起来,拍了拍陈瞻的肩膀:“你阿爷当年……唉,不提了。好好打,別丟他的脸。”
两人掀帘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瞻一个人。
他坐回角落,借著油灯的光,又看了一遍地图。黑石峡、吐谷浑人的路线、五百贯的饵——所有的东西都齐了。
明日辰时,生死见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