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闷得慌,陈瞻出来透气。
方才看了半日地图,越看越觉得黑石峡那地方能用——两边石壁,中间窄道,骑兵进去了施展不开,天生便是伏击的地形。可他对那地方不熟,地图上只有一个小点,连石壁有多高都看不出来,委实让人心里没底。
还有饵的问题。任遇吉说得对,粮草是个好饵,可粮草从哪儿来?明日出发前得去找李克用要,要不到便只能另想法子。
营地里到处是火堆,有沙陀兵在喝酒,有人在摔跤,闹腾得紧。一个喝多了的沙陀兵摇摇晃晃地走过来,险些撞到他身上,嘴里嘟囔著甚么,也不知是在骂人还是在唱歌——草原上的汉子便是这般,不打仗的时候比甚么都散漫,可一上马抄起刀,立刻又变成要命的主儿。
陈瞻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走到营地东边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有人在跟踪他。
这感觉颇为微妙。在楼烦守捉的时候,周大眼没少派人盯他的梢,他早便习惯了这种被人盯著的感觉——后背发凉,汗毛竖起,骗不了人。
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两三个。
康铁山的人?
他並未回头,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了下来。跟踪的人也慢了。
他忽然拐进了一条窄道——两顶帐篷之间的缝隙,黑黢黢的,瞧不见五指。他贴著帐篷壁站定,右手按在横刀上,屏住呼吸。
脚步声近了。
一个人影走进窄道,犹豫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两步。
陈瞻动了。
左手扣住那人的手腕往后一拧,右手横刀出鞘,刀背架在脖子上,整套动作乾净利落,一气呵成。那人的身子被他別住,动弹不得。
“別——”
是个女人。
手腕细得很,一攥便能攥断。身上有股香味,不是沙陀女人用的那种膻味脂粉,像是甚么花,他叫不出名字。
窄道两侧的黑暗中响起一阵动静,两个人影从帐篷后头闪出来,手里都握著刀,脚步声沉稳——是练家子。
“退下。”那女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那两个人影顿时停住了,攥著刀,却並未再往前逼。
“把刀放下。”陈瞻道。
“放下。”那女人道。
两个人影对视一眼,把刀收回鞘里,退到了几步开外,一左一右地站定,像是两尊门神,目光却始终盯著陈瞻。
陈瞻这才借著远处的火光打量眼前的人。
二十岁上下,粟特人的长相,高鼻深目,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穿著胡服,腰间没掛刀,繫著一块玉佩,头髮挽在脑后,戴著一支银釵——不像江湖人,倒像是哪家的小姐。
可她被刀架著脖子,面上居然还带著笑。
这便有些古怪了。寻常女子遇著这等情形,便是不哭也该害怕,偏她不慌不忙的,像是甚么都未曾发生一般——要么是见惯了大场面,要么便是心里有恃无恐。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寻常人。
“陈火长,”她道,声音里带著几分调侃,“你这刀能不能挪一挪?硌得慌。”
陈瞻没动。
“你是谁?”
“俺姓安。”
“安甚么?”
“你先把刀放下。”
“某再问一遍,你是谁?”
那女人嘆了口气,像是在嘆他的不解风情。
“安瑾。俺叔叫安延偃,云州的。”她顿了顿,“你从楼烦守捉出来,走的便是俺叔的门路。这笔帐,你总该记得罢?”
陈瞻的手顿了一下。
安延偃。他確实记得这个名字。当日从守捉出逃,便是靠安家的人接应。只不过他从未见过安延偃本人,一直是安家的管事出面——没想到安家的人,竟找到沙陀大营里来了。
他慢慢把刀收回鞘里,却並未鬆开她的手腕。
“安延偃的侄女?”
“对。”安瑾活动了一下脖子,“你这刀真利,刮破皮了。”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手指上沾了一点血,凑到眼前看了看。也不知是真的破了皮还是在演戏——此人城府甚深,方才那几句话,只怕也是有意为之。
那两个护卫见状,又往前逼了两步,其中一个压低声音道:“姑娘——”
“不用。”安瑾摆摆手,“退下。”
两人对视一眼,虽是不情不愿,却也只能照办。其中一个瞪了陈瞻一眼,眼神里带著几分恼怒——跟了安家二十年,头一回让人反制,这脸丟大了。
陈瞻鬆开她的手腕。
“安姑娘深夜跟踪某,带著护卫,想做甚么买卖?”
安瑾挑了挑眉,似乎对“买卖”两个字颇为受用。
“跟踪谈不上,就是跟了一阵。”她揉著手腕,语气轻描淡写,“俺叔说你是个人物,俺想来瞧瞧,值不值当。”
“瞧出甚么了?”
“瞧出你確实有两下子。”安瑾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那两个护卫,“这两个跟了俺叔二十年,头一回让人反制。”
远处那两个护卫听见这话,脸色更难看了。
陈瞻没接话。这女人话太多了。话多的人,要么是真蠢,要么是在藏甚么——她不像蠢的。商人家出来的女儿,能蠢到哪儿去?只怕她说的每句话都是有用意的,听的人要是当了真,那才是傻。
“安姑娘有话便直说。”他道,“某还要回去睡觉。”
安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少了几分做作,多了几分真切。
“行,俺便直说。”她敛了笑,“你明日要去打仗,打算把吐谷浑人往哪儿引?”
陈瞻的眼睛微微眯起。
“安姑娘连这个都知道?”
“沙陀人爱喝酒,喝多了嘴便不严。俺的人请几个沙陀兵喝了顿酒,甚么都套出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桩稀鬆平常的事。可陈瞻心里清楚,能在沙陀大营里头打探消息还不被人发觉的,绝非等閒之辈——安家能在沙陀人和吐谷浑人中间做生意,果然有些手段。
此人来意不明。可她既然知道这许多,说明安家在沙陀大营里有眼线。这等人物,得罪不起,也未必要得罪。
“黑石峡。”他道。
安瑾的表情变了一下。甚是细微,一闪而过,可陈瞻捕捉到了——她对这个地名有反应。
“你怎么想到那儿的?”
“看地图。那地方两边是石壁,中间是窄道,骑兵施展不开。”
“你去过?”
“不曾。”
“那你怎么知道能伏击?”
“猜的。”
安瑾盯著他,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真是假。
“猜的?”她忽然笑了,“你这人,胆子倒是大。拿几百条人命去赌一个猜的?”
“不赌也得赌。”
“那你知不知道,黑石峡那地方,俺叔的商队走过不下十回?”
陈瞻的眼神变了。
安瑾瞧见他的神色,嘴角微微勾起,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得意——她等的便是这一刻。
“两边石壁有多高,窄道有多长,哪儿能藏人,哪儿有水源,俺都知道。”她道,“你想不想听?”
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是巡逻的沙陀兵。火把的光晃了一下,往这边移过来。那两个护卫立刻警觉起来,其中一个低声道:“姑娘,有人来了。”
“换个地方说。”安瑾低声道,转身便往营地边缘走去。
陈瞻犹豫了一瞬。
她知道黑石峡的地形。这情报,他需要。
他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