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符五年七月,沙陀大军拔营南下。
从振武军故地到云州城,三百里路,骑兵走快了三日可到,走慢了五日,李克用却是不急,走走停停,每到一处便派出斥候,把方圆数十里的动静摸得清清楚楚——这是沙陀人打仗的老规矩,不打没把握的仗,不走没探过的路,当年他祖父朱邪执宜带著沙陀部从金满州迁到代北,一路上跟回鶻人、党项人、吐谷浑人打了无数场,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来,靠的便是这份谨慎。
大军行至桑乾水北岸,停下来扎营。
此处地势开阔,水草丰美,正適合放马。沙陀人的战马金贵,一匹好马顶得上十个步卒,行军途中但凡遇上合適的草场,都要停下来让马歇一歇,这也是沙陀骑兵厉害的地方——人可以饿著,马不能饿著;人可以累著,马不能累著;到了战场上,人骑著养足了精神的马,跟人骑著累得半死的马,那是两回事,这道理草原上的人都懂,倒也不必多说。
陈瞻跟著大军走了三日,身上的伤还未好利索。
左臂上那道口子是跟沙陀巡骑搏命时留下的,缠了几层破布,血早便不流了,可一动便疼得钻心。他咬著牙跟在队伍里,面上瞧不出甚么表情,只有郭铁柱一直跟在他身边,时不时偷偷瞄他一眼,那神情委实担忧得紧。
“哥,你没事吧?”郭铁柱压低声音,一边走一边往陈瞻胳膊上看。
“没事。”
“你那胳膊——”
“走你的路。”陈瞻的声音不高,却是不容置疑。
郭铁柱便不敢再问,老老实实低头赶路,只是那手不由自主地去摸脖子上掛的布袋——那里头装著他爹娘的头髮,这小子但凡心里不安,便要去摸那布袋,这毛病从小便有,改不了的。
队伍最前头是沙陀骑兵,清一色的皮甲弯刀角弓,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的,像是一群赶集的牧民。可陈瞻晓得这帮人的厉害——三日前他亲眼见过,七个沙陀巡骑追杀他们二十三人,硬是杀了三个方才被打退,那一仗他自己也杀了一个,代价是胳膊上挨了一刀,险些把命丟在草地上。
队伍中段是輜重车辆和步卒,陈瞻他们便走在这里。
说是“编入前锋营”,其实不过是跟在大军后头吃灰。沙陀人根本不曾把他们当自己人——分帐篷的时候分到最破的,分口粮的时候分到最少的,连走路都要走在最后头,跟那帮拉车的骡子一个待遇,这等事在沙陀军中本也寻常,毕竟汉人在胡人眼里,便是低人一等,从来如此,倒也不必抱怨。
“唐狗子。”
有沙陀骑兵骑马经过,往他们这边啐了一口,那唾沫落在陈瞻脚边,溅起一小团尘土。
郭铁柱的脸登时涨红了,手不由自主地便往腰间摸去。
赵老卒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你小子想死?”
陈瞻停下脚步。
他没去看那沙陀兵,只是低头瞧了瞧脚边那滩唾沫,然后抬起脚,往那上头踩了一下,慢慢碾了碾,把那口唾沫连同浮土一道踩进了地里。
那沙陀兵本来已经骑马走出去几步了,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头一瞧,正好瞧见这一幕。他的脸登时黑了下来,一扯韁绳,调转马头:“你——”
陈瞻抬起头,瞧了他一眼。
那沙陀兵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他不知道这汉人的底细,只知道这帮人是三日前杀了三个沙陀巡骑才被收进来的——三个巡骑,那可是实打实的人命,不是软柿子。眼前这汉人左臂上还缠著布,分明是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双眼睛瞧著人的时候,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为一口唾沫跟这种人较劲?不值当。
那沙陀兵骂骂咧咧地扯了扯韁绳,走了,走出去老远还回头瞪了一眼,却不曾再吭声。
陈瞻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郭铁柱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想说甚么,却被赵老卒一把拽住:“走你的路!”
赵老卒一边走一边回头瞧了陈瞻一眼,吧嗒了一下嘴,跟康进通嘀咕道:“这小子,跟他阿爷不一样。”
康进通嘆了口气:“可不是么。”
三日了。三日来,这种事陈瞻见得多了——沙陀人骂他们“唐狗子”,往他们饭碗里吐口水,故意把马粪踢到他们帐篷门口,甚么下作的事都干过。他的弟兄们忍得辛苦,有几个火气大的,好几次差点跟沙陀人动手,都被他压了下来。不是不想打,是打不起。二十余人,在沙陀大军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真要是动起手来,沙陀人能把他们剁成肉酱。李克用收他们,是看中他们有几分本事;可要是闹出事来,李克用也不会为了二十几个汉人得罪整个沙陀部眾。
但忍也得有个限度。忍到让人觉得你好欺负,那便是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了。
大军扎营之后,朱邪小五来找陈瞻。
“跟我走,前锋营,康铁山要见你们。”朱邪小五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完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这人不好对付,他叔叔是康君立,你晓得罢?康君立手里有兵过万,在咱们沙陀人里头说一不二,康铁山仗著这层关係……”
他摇了摇头,不曾把话说完。
陈瞻点点头,不曾多问,只是带著二十三个弟兄,跟著朱邪小五穿过营地,往前锋营走去。
前锋营在营地的东北角,帐篷比別处大,马也比別处多,帐前竖著一面旗,黑底上绣著一只张牙舞爪的狼头,这是前锋营的標识。沙陀人讲究,每一营都有自己的旗號——李克用的亲卫叫“黑鸦营”,前锋叫“黑狼营”,左翼叫“铁鹰营”——花样比唐军还多,倒也是一桩趣事。
帐外围著一圈人,少说也有七八十个,全是前锋营的沙陀骑兵,他们或站或蹲,七嘴八舌地议论著甚么,见陈瞻他们过来,纷纷让开一条道,那眼神里带著一种看热闹的兴味。
“就是这帮汉人?杀了咱们三个巡骑的?”有人用沙陀话低声道。
“听说了,康千夫要给弟兄们討个公道。”
“公道?我看是要他们的命。”
这些话陈瞻听得清清楚楚——沙陀话他从小便会说,他阿娘是粟特人,粟特人和沙陀人做了几百年邻居,两边的话差不了多少。
不对劲。陈瞻心里警铃大作,这阵仗,分明是摆好了等他们的。
穿过人群,正中间的空地上站著一个人。
三十来岁,身材魁梧,穿一件黑色窄袖袍,腰里別著把弯刀,正背对著这边,跟身边几个沙陀骑兵说话,听见脚步声,方才慢慢转过身来——高鼻深目,颧骨甚高,鼻樑上架著一道陈旧的刀疤,从左眼角一直拖到嘴角,把整张脸分成了两半。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金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瞧著委实有几分骇人。
郭铁柱在后头压低声音问赵老卒:“那金牙是啥意思?”
“杀人过百。”赵老卒的声音更低,吧嗒了一下嘴,“沙陀人的规矩,杀敌满百,可镶一颗金牙,这位康千夫,手上的人命只怕不止一百。”
郭铁柱倒吸一口凉气,手不由自主地又去摸脖子上那布袋。
“这便是那个会说沙陀话的汉人?”康铁山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压迫感,他用的是沙陀话,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楚,分明是故意说给陈瞻听的,“二十几个人,也敢来投沙陀?听说你们还杀了三个咱们的巡骑?”
此话一出,周围的沙陀骑兵顿时骚动起来。
三个巡骑,那可是三条人命。沙陀人护短,自己人打自己人可以,外人杀沙陀人,那便是不共戴天的仇——这道理草原上人人皆知,倒也不必多说。
“是某杀的。”陈瞻开口了,声音不大,却甚是清晰,“他们追杀我们,某不得不杀。”
“不得不杀?”康铁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陈瞻面前,居高临下地瞧著他,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你知不知道,那三个人是谁的兵?是本將的兵,黑狼营的巡骑,本將一手带出来的。你杀了他们,本將总得討个说法罢?”
周围的沙陀骑兵纷纷叫嚷起来——“杀人偿命!”“唐狗子!滚出沙陀!”“剁了他们!”——声势颇为骇人。
郭铁柱的脸色煞白,手又往腰间横刀摸去。
赵老卒一把攥住他的手腕,指节都捏白了,声音压得极低却凶狠得像一头老狼:“你小子想害死大伙儿?现在动手,咱们二十三个一个都活不了!你想让你哥给你收尸?”
郭铁柱的身子僵住了,攥著刀柄的手在发抖,眼眶却是红了。
康进通在旁边死死按住另一个想衝上去的弟兄,冲赵老卒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把这帮火气上头的汉子硬生生压住了——这等场面他们都见过,晓得此时万万不可乱来,否则便是死路一条。
陈瞻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康铁山,看著那张带著刀疤的脸,瞧著那颗闪闪发亮的金牙,他晓得康铁山在等甚么——等他服软,等他跪下来磕头求饶,等他认怂。只要他认了怂,康铁山便贏了,往后在前锋营里,他和他的弟兄们便是狗,任人欺凌,永无翻身之日。
“说法?”陈瞻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嘈杂的叫嚷声中却格外清晰,“康千夫想要甚么说法?”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这汉人倒是硬气,不哭不求,不跪不爬,跟他见过的那些唐军俘虏全然不同。
“甚么说法?你杀了三个人,总得还三个人罢?”他冷笑一声,抬手一指,指向陈瞻身后那二十几个人,“你手底下这帮人,挑三个出来,给本將的弟兄陪葬。”
此话一出,陈瞻身后顿时炸了锅。
“他娘的——”“凭甚么!”“老子跟你拼了!”
赵老卒和康进通死死拦住几个要衝上去的人,郭铁柱的眼眶红了,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住的野兽,胸膛剧烈起伏,却被赵老卒死死按著,动弹不得。任遇吉靠在人群最后头,一言不发,只是眯著眼睛瞧著康铁山,那眼神阴冷得像条蛇,手已然摸到了腰间的短刀上。
康铁山瞧著这一幕,笑得愈发得意——这便是他要的效果,把这帮汉人逼急了,逼得他们动手,然后以“衝撞上官”、“殴打沙陀人”的罪名,名正言顺地收拾他们,便是闹到李克用面前,他也有话说。
“怎么?不愿意?”他瞧向陈瞻,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陈瞻並未瞧他,而是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弟兄们——二十三张脸,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茫然,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杀了沙陀巡骑,投奔了李克用,一路走到这里,以为找到了一条活路,可现在这条活路也要断了。
“我有个提议。”
陈瞻转过身,瞧著康铁山。
那双眼睛甚是平静,平静得有些嚇人。康铁山的笑容僵了一瞬——他见过许多人,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却从未见过这种眼神,像是一潭死水,又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刀。
“甚么提议?”
“三条命换三条命,康千夫觉得公平。”陈瞻的声音甚慢,一字一顿,“那我们杀三个吐谷浑人来还,康千夫觉得如何?”
康铁山愣住了,周围的沙陀骑兵也愣住了——这个回答委实太出乎意料,他们本以为这汉人会求饶,或者会暴怒,却不曾想到他会提出这种条件。
“杀吐谷浑人?”康铁山回过神来,冷笑道,“你当吐谷浑人是土鸡瓦狗,想杀便杀?”
“不是土鸡瓦狗,但也不是不能杀。”陈瞻的语气依旧甚平,“三日后不是要打仗么?让我们打头阵,杀三个吐谷浑人回来,给康千夫的弟兄陪葬。杀不够三个,某自己的命抵上。康千夫觉得如何?”
这话说得周围一片寂静。
打头阵,那可不是甚么好活儿。沙陀人打吐谷浑,向来是骑兵衝锋、步卒捡漏,打头阵的都是骑兵里的精锐,死伤最重,让二十几个步卒打头阵,那便是送死——这道理在场诸人都懂,一时间竟是无人接话。
“疯了罢?这汉人是不要命了?”有沙陀骑兵低声道。
“吹牛皮罢,二十几个步卒,打甚么头阵?”
“管他呢,死定了。”
康铁山的眼睛眯了起来,盯著陈瞻瞧了好一会儿——这汉人是疯了,还是在故意激將?
“你当真?”
“当真。”
“杀不够三个,你的命抵上?”
“某的命抵上。”
康铁山又盯著他瞧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带著一股子阴森森的味道,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拍了拍陈瞻的肩膀,那力道甚重,拍得陈瞻的身子微微一晃。
“有种。”他凑近陈瞻耳边,压低声音道,“本將倒要瞧瞧,三日后你这汉狗子是怎生死的。”
说完,他转身便走,那颗金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周围的沙陀骑兵们渐渐散去,议论声此起彼伏——“死定了。”“打头阵?二十几个步卒?別说杀三个,能活三个便不错了。”“康千夫这回赚了,不用自己动手,让吐谷浑人替他杀。”“等著收尸罢。”——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往陈瞻这边投来怜悯的目光,这种怜悯比嘲笑更让人窝火,可也无可奈何,这便是弱者的处境。
朱邪小五站在一旁,脸色复杂,像是想说甚么,却是不曾说出口。
陈瞻站在原地,望著康铁山的背影,一动不动。
郭铁柱凑过来,压低声音,声音都在发抖:“哥……你……你这是……”
“走。”陈瞻转身,朝营地边缘走去,他的脚步甚稳,可並无人瞧见他攥在袖子里的那只手,指节已然攥得发白。
当夜,陈瞻的帐篷里挤满了人。
二十三个弟兄,除了几个值夜的,全都来了,帐篷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人挤人,热气腾腾的,还夹杂著一股汗臭味——这等场面在边地本也寻常,帐篷便这般大,人便这般多,挤一挤也就是了,倒也不必讲究。
“哥!”郭铁柱蹲到陈瞻跟前,急得脸都红了,“你咋应那事儿?打头阵,那不是……那不是送死么?”
“不应又怎样?”康进通嘆了口气,靠在帐篷边上,“康铁山那意思……唉,你们也瞧见了。”
“瞧见又咋样?”郭铁柱急了,“大不了俺跟他拼了!”
“拼?”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斜了他一眼,“你拼得过?”
康进通接话道:“外头七八十个沙陀骑兵,你一个能打几个?”
“俺——”
“你一个都打不过。”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声音沉下来,“老赵我在边地待了二十年,甚么愣头青没见过?衝动的都死了,活下来的都是能忍的。你小子火气是大,可火气能当刀使么?”
郭铁柱张了张嘴,却是说不出话来,他的声音低下来,带著一丝惶恐:“可是打头阵……哥,俺不怕死,俺就是怕……怕连累你……”
“行了。”陈瞻开口了。
帐篷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瞧著他。
“这三日某一直在瞧沙陀人怎生打仗。”陈瞻的声音甚平,像是在说一桩稀鬆平常的事,“沙陀骑兵衝锋的时候,阵型是散的,三五成群,各打各的。冲得最猛的是精锐,冲在后头捡漏的才是杂兵。吐谷浑也一样——真正的硬茬子不会往前头堆,那是留著收割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今日扎营的时候,某去瞧过前头那片草滩。桑乾水拐弯的地方,有一片洼地,里头全是淤泥和烂草根,骑兵衝到那儿,马蹄一陷,速度便没了。”
康进通的眼睛亮了一下,赵老卒抽旱菸的动作也顿了顿,两人对视一眼,若有所思。
“咱们不跟骑兵硬碰硬。”陈瞻道,“找准空档,贴著那片洼地走,杀进吐谷浑的杂兵堆里。杀三个人,不是甚么难事。杀完便撤,往洼地那边跑,骑兵追不上。”
帐篷里一片沉默。
赵老卒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开口:“你小子,脑子转得比你阿爷快。”
康进通嘆了口气:“你阿爷当年……唉,他要是有你这脑子,当年在白草谷也不至於……”他不曾把话说完,可在场诸人都晓得他想说甚么。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又道:“不过,这一仗,死几个是肯定的。老赵我先把丑话撂这儿。”
“某知道。”
“死了的,你怎生交代?”
陈瞻並未回答。
他看著帐篷里那些人的脸——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惊恐,有的麻木,他们跟著他从守捉里跑出来,一路上死了三个,现下只剩二十三个,这二十三个人,把命交到了他手上。
“某不会让你们白死。”他说,声音甚轻,却甚清晰,“三日后,跟著某,能活一个是一个。活下来的,往后在沙陀人面前,便能抬起头说话。”
帐篷里依旧沉默。
任遇吉靠在角落里,一直未曾开口,此刻他抬起头,看了陈瞻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某跟你。”他的声音极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只有三个字。
“俺也跟!”郭铁柱攥紧拳头,憋红了脸,“哥去哪儿俺去哪儿,俺不怕!”
“算老赵一个。”赵老卒把菸袋磕了磕,站起身来,“老赵我在这边地待了二十年,没怕过谁。”
康进通嘆了口气,也站起来,“罢了,你阿爷当年……唉,老康我跟一趟。”
一个接一个,二十三人都站了起来。
帐篷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然后又流动起来。陈瞻看著他们,未曾说话,他想起了三日前的那个夜晚——李克用坐在胡床上,独眼如刀,问他凭甚么敢进沙陀大营,他说,凭命。
现下,他要凭这二十几条命,在沙陀人的地盘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帐外传来沙陀人的歌声,苍凉粗獷,像是草原上的风,呜呜咽咽的,倒也有几分动人。
却说康铁山这边。
回到帐中,康铁山往胡床上一坐,脸上的笑意这才慢慢收了起来。
“千夫,”身边亲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道,“那帮汉人当真能杀三个吐谷浑人?”
“杀个屁。”康铁山冷笑一声,“二十几个步卒,连马都没有,打甚么头阵?不等衝到吐谷浑人跟前,便被射成刺蝟了。”
亲兵嘿嘿一笑:“那千夫这回可是白捡了便宜。”
“白捡?”康铁山眯起眼睛,那颗金牙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三个巡骑,可是本將一手带出来的,用二十几条汉狗的命去换,亏了。”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向夜空。
“不过也好。”他的声音压得甚低,带著一股阴惻惻的味道,“李克用亲口收下的人,本將不好直接动手。让吐谷浑人替本將杀,乾乾净净,谁也说不出甚么来。”
亲兵在后头赔笑:“千夫英明。”
康铁山並未回头,只是望著远处那片破旧的帐篷——陈瞻他们住的地方。
“三日后,”他喃喃道,“本將倒要瞧瞧,这帮汉狗子怎生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