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浓得化不开。
整个四九城都沉浸在寂静里,只有秋风像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在空旷的胡同里来回打著旋,捲起几片枯叶,贴著地面发出“沙沙”的刮擦声。
工业部部长高亮的宅邸,院里院外一片漆黑。
对高亮而言,和平年代的夜晚,有时候比枪林弹雨更难熬。
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点,但那根在战场上绷了十几年的神经,却始终无法彻底鬆弛下来。
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从浅眠中惊醒。
今晚也是一样。
他翻来覆去,直到后半夜,才勉强寻到一丝混沌的睡意。
意识刚刚沉下,耳边响起自己轻微的鼾声。
就在这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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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咚——!”
沉重而急促的砸门声,如同战场上骤然响起的炮火,悍然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高亮整个人几乎是在门响的瞬间,从床上弹射而起。
不是坐起,是弹起。
那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肌肉记忆先於大脑思考。
一股暴烈的火气,轰然一声,直衝天灵盖。
“他娘的!谁啊!”
高亮低声咒骂了一句,嗓音里带著浓重的沙哑。
打扰他睡觉,是他平生最恨之事。
在战爭年代,半夜被这种动静惊醒,下一秒就是摸枪,准备和摸上来的敌人拼命。
他赤著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身体的燥火和脚底的寒意形成剧烈衝突。
他隨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往身上一披,连扣子都懒得扣,趿拉著布鞋,满腔的怒火几乎要从胸膛里喷薄而出。
他几大步衝到院门口,手掌重重拍在门栓上,粗暴地“哗啦”一声,猛地將大门向內拉开。
一股夹杂著寒意的夜风,瞬间灌了进来。
门外,夜色里站著一个男人。
身形微胖,脸上堆著一抹灿烂到近乎諂媚的笑意,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著精光。
正是东城区的区长,方明远。
也是他高亮当年在一个纵队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战友。
彼此都替对方挡过子弹,用命换回来的过命交情。
“老高,睡啦?”
方明远一开口,那股子熟悉的无赖腔调就钻进了高亮的耳朵。
他的左手,拎著一瓶白酒,瓶身上光禿禿的,没贴任何標籤,一看就是从哪个小作坊里搞出来的特供。
右手,则提著用油纸扎扎实实裹著的一大包东西,即便隔著厚厚的油纸,一股霸道的酱牛肉香气还是蛮横地、不由分说地钻进了高亮的鼻腔。
酒香,肉香,混合著深夜的寒气。
高亮的眼神微微一变。
他太清楚这老小子的德性了。
这架势,绝对是下了血本,所图之事,必然不小。
看清来人,高亮心里的火气不但没消,反而烧得更旺了。
“方明远,你他娘的有病是不是?”
“不知道我觉少?这都几点了?天塌下来的事不能等天亮再说?”
方明远对他那张能刮下三尺寒霜的臭脸浑不在意。
他身子一侧,用那微胖的身体灵巧地一挤,就从门缝里溜了进来,熟门熟路地朝屋里走,嘴里还不停地嘟囔著。
“等不了,真等不了。”
“等天亮,黄花菜都凉透了。”
他把手里的东西往屋里的八仙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然后回过头,搓著手,一脸热切地看著高亮。
“走,附近有家小馆子,老板是我老乡,给我留了后门钥匙,灶上的火一直温著,能通宵开火。”
“咱哥俩,今晚好好喝点,我请客。”
高亮真想一脚把他从院子里直接踹回他区政府去。
可看著方明远那张写满了“今天你不跟我去这事就没完”的无赖嘴脸,再闻著那股子钻心勾魂的酱肉香,他那不爭气的肚子里,发出了一声清晰可闻的“咕嚕”声。
胃里的馋虫,被瞬间勾了起来。
他太了解这老伙计的脾性。
无事不登三宝殿。
三更半夜摸上门,必然有天大的事。
而且,通常不是什么好事。
高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
“算我上辈子欠你的!”
他骂骂咧咧地转身回屋,开始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套袜子。
最终,还是在方明远半推半就,几乎是连拉带拽的裹挟下,被拽出了自家大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
小饭馆里,热气蒸腾。
角落里那只嗡嗡作响的煤球炉子,把整个逼仄的空间烘烤得暖意融融,一口大铁锅架在上面,锅里的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著,散发出霸道的香气。
两杯烧刀子灌下肚,一股火线从喉咙直烧到胃里,高亮身上那股子从被窝里被拽出来的怨气,总算被驱散得一乾二净。
他紧绷的脸部线条,也隨著酒精的渗透,微微鬆弛下来。
方明远拎起那瓶没贴標的烧刀子,瓶口对准高亮面前的搪瓷大茶缸,“咕嘟咕嘟”倒了个满。
液面几乎要溢出杯口。
他又用自己那双油腻腻的筷子,从油纸包里夹起一块硕大无比、带著一层颤巍巍牛筋的腱子肉,恭恭敬敬地放进高亮的碗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自己的杯子,那张微胖的脸上,笑意堆积得褶子都深了好几分。
“老高,说一千,道一万,这次,我方明远必须得好好敬你一杯,谢谢你!”
高亮夹著牛肉的筷子在半空顿住。
谢我?
他的大脑在酒精的催化下,转动得异常迅速。
这老小子,无利不起早。
三更半夜砸门,又是酒又是肉地伺候著,这声“谢”,分量可不轻。
念头只是一闪,高亮瞬间通透。
肯定是这老东西,又仗著区长的身份,从工业部下辖的哪个厂子里“化缘”成功了。
不是揩走了一批计划外的钢材,就是截胡了一笔上面拨下来的设备款。
这是把事办完了,现在跑来找自己这个工业部长,点头画押,走个过场,把手续给补上。
想到这里,高亮心里那点残存的起床气,瞬间灰飞烟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舒畅感,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爽!
这么多年了,这老小子仗著自己是地方主官,又是过命的战友情分,走到哪儿都是一副“我就是规矩”的德性,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今天,总算有事求到我高亮的头上了!
他慢悠悠地,把那块牛腱子肉放回碗里,又慢悠悠地放下了筷子。
身体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老旧的木头髮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摆了摆手,二郎腿都跟著翘了起来,姿態拿捏得十足。
“老方,你这话说的。”
“都是自家兄弟,提这个,就太见外了。”
他顿了顿,享受著方明远那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才继续开口。
“我们工业部是干什么的?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你们地方经济发展提供支持,做好后勤保障嘛。”
“总不能我这个当部长的,天天在部里吃香的喝辣的,却让你这个当区长的兄弟,在底下勒著裤腰带过苦日子吧?”
声音里透著一股领导的关怀和长兄般的体恤。
“多少年的弟兄了,我高亮,怎么能忍心看你吃苦受累。”
方明远一听这话,眼睛里的光彩更盛,那笑意几乎要从眼角满溢出来,淌到脸颊上。
“瞧瞧,瞧瞧!”
他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就说嘛!这格局!”
他顺著杆子就往上爬,称呼都变了。
“亮子,不是,亮哥!还是你够兄弟,有水平!有担当!你这话,我记下了!一辈子都记下了!”
他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一副说知心话的架势。
“咱们老纵队那帮人里,要论做人做事,就数你高亮最是个人物!敞亮!大气!”
“不像卫生部的老赵那个书呆子,死读书读傻了,守著手底下那几个医生,跟护著眼珠子似的,宝贝得不行。”
“上次我们区医院缺人,我舔著老脸去求他匀十几个医生过来,你猜他怎么说?跟要他老命一样!最后憋出一句『等他们下崽了,有了新生代再给你匀』!”
方明远气得又一拍大腿。
“你听听,这王八蛋说的是人话吗?医生能下崽吗?不是,能等到医生下崽吗!他这不是故意噁心我嘛!”
“当年要不是咱们纵队,把仅剩的那辆吉普让给他们卫生队先撤,就他那两条小短腿,跑起来连炮弹坑都迈不过去!淡紫都得给他磨没嘍!”
这番粗鄙却又生动的抱怨,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挠在了高亮的痒处。
他整个人都被捧得有些飘飘然,通体舒坦,连带著酒劲上涌得也快了几分。
高亮云淡风轻地摆了摆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欸,话也不能这么说。”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谁在工作上,还没点难处呢。”
他呷了口酒,咂咂嘴,一副过来人的口吻。
“老赵那个人吧,党性是有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確实不咋地。別看读了几天破书,认死理,混蛋起来那股劲头,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他斜了方明远一眼,压低声音,故作神秘。
“也不是我背后说他坏话,就事论事,论做人,他怎么能跟我们这帮有格局、又有过命交情的兄弟比呢?”
“不合適,不合適。”
他摇了摇头。
“拿他跟咱们比,对他来说,要求太严格了。”
方明远听到这话,心里也被高亮的无耻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这老混蛋,脸皮是真他娘的厚!
还格局?
当年在战场上,老子找你借两门迫击炮,你个狗日的不但要我还四门,还非得让我给你写下双倍偿还的欠条才肯鬆手!
这事老子能记一辈子!
心里骂归骂,方明远脸上却立刻摆出了一副“深受教诲,茅塞顿开”的表情,不住地点头称是。
他隨即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弹出一根,恭恭敬敬地递到高亮嘴边。
又划著名一根火柴,双手拢著,凑上去伺候著点上。
火苗一窜,映著他那张诚恳到近乎虚偽的脸。
“是是是,亮哥说的是!格局,还是亮哥你有格局!”
“不说现在了,就当年在咱们纵队,你高亮也是出了名的大方厚道人!”
高亮心安理得地就著方明远手中的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瞬间灌满肺部,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和极大的满足感。
他眯著眼睛,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这才慢悠悠地,从鼻孔里喷出两条白龙。
他拍了拍方明远给他点菸的手背,那动作,像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晚辈。
“低调,低调。”
他声音含混,带著一丝微醺的慵懒。
“都过去的丰功伟绩了。”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方明远:“………”
席间,推杯换盏的频率渐渐慢了下来。
方明远却始终不提正事,那些不要钱的恭维话,跟不要钱似的,一句接一句地从他嘴里淌出来。
从当年在纵队时的英明神武,说到如今在工业部的高瞻远瞩,每一句都挠在高亮的痒处。
高亮的嘴角就没合拢过。
那上扬的弧度,也就是后世的钓鱼佬邓刚不在,不然非得把他这张嘴当成野生大翘嘴给钓上来不可。
酒意上涌,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踩在云端。
方明远精准地捕捉到了高亮眼神里那一丝涣散。
时机到了。
他握紧了高亮搁在桌上的大手,那手掌粗糙宽厚,布满了老茧。
“对了亮哥,今天还有个事,亮哥你得帮帮弟弟。”
方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
酒精和吹捧已经將高亮的理智烧得七七八八,此刻的他,只剩下满腔的豪情与被放大的兄长义气。
他大手一挥,桌面上的酒杯都跟著震了一下。
“都是过命的弟兄,单说无妨,亮哥给你办了!”
方明远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故作姿態地长嘆一口气,脸上那为难的神色又深了几分。
“我那摊子事,你是知道的,千头万绪,现在有个项目要落地,就缺一个能镇得住场子、有想法有本事的帅才。”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观察著高亮的表情。
“你手底下能人辈出,借我一个,就一个!去我那帮帮忙,主持主持工作。”
借个人?
高亮脑子里嗡的一声,还以为是什么天大的事。
就这?
他想都没想,胸脯拍得“嘭嘭”响。
“这有何难!你看上哪个了,直接打报告,我给你批!”
方明远眼中光芒一闪,立刻举起了酒杯。
“君子一言!”
高亮被这股气势顶著,脖子一梗,脊背挺得笔直。
“駟马难追!”
方明远立刻將这个口头承诺焊死,杯沿朝向高亮。
“咱可说好了,谁要是反悔,谁就是孙子!”
高亮被酒精和虚荣心烧得浑身燥热,哪里受得了这种激將法。
“我说明远,你老小子瞧不起谁呢。”
他一把夺过方明远的酒杯倒满后,又把自己的搪瓷茶缸推了过去,里面是满满的烧刀子。
“借调个人这种小事还信不过我?罚酒!把这两杯都干了!谁反悔谁孙子!”
方明远心底一阵狂喜。
他二话不说,站直了身子,端起几乎满溢的酒杯。
“啪啪”两声,空酒杯在桌上重重摔了两声。
辛辣的白酒顺著喉管直衝入胃,他一张脸瞬间涨得通红,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一滴不剩。
“是我说错话了,亮哥,你可真是这个!”
他放下空杯后,对著高亮伸出了一个大拇指。
高亮轻描淡写地叼起一根烟,下巴微抬,眯缝著眼,视线在方明远面前那两个空空如也的杯底扫过。
確认无误后,他才满意地摆了摆手,打了个浓重的酒嗝。
“说吧,看上谁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不在乎。
“只要你开口,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我亲自给你送过去。”
方明远看到他那个確认酒杯的小动作,心里乐开了花。
你个老小子,都这时候了,还在乎这两杯酒。
他殷勤地从兜里掏出火柴,“刺啦”一声划著名,双手拢著火苗,点头哈腰地给高亮嘴里的烟点上。
一整套流程伺候得妥妥帖帖。
火苗映著他那张堆满笑意的脸,显得格外真诚。
他这才慢悠悠地,直起身子,清晰地,一字一顿地吐出两个字。
“许林。”
嗡!
高亮的脑袋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沸腾的酒意在这一瞬间被击得粉碎,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许林?!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还因酒精而迷离的眼睛,此刻骤然收缩,射出两道冰冷刺骨的寒光,死死钉在方明远的脸上。
这个名字,他怎么可能不熟悉!
那可是大领导亲自交代过,点名要他多加担子、重点培养的宝贝疙瘩!
一个不单医术通神、医德高尚,甚至在工业技术领域都能搞出名堂的天才!
他把这人当眼珠子一样护在轧钢厂,就等著时机成熟,好向上级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现在,这老小子,居然想从他眼皮子底下直接把人挖走?
“方明远!”
高亮的声调陡然拔高,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透著一股压不住的暴烈。
“你他娘的搁这儿等著我呢!”
他指著方明远的鼻子,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少给我揣著明白装糊涂!別看我喝多了就想著忽悠我,你从哪儿知道这个人的?你想干什么!”
“哎呀,老高你別急嘛。”
方明远看他当场就要炸毛,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赖皮模样,顾左右而言他,支支吾吾地就是不肯说正题。
高亮心里的火“腾”一下就窜到了嗓子眼。
他直接耍起了无赖。
“你今天要是不说清楚,刚才酒桌上的话,全当放屁!”
“別別別,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方明…远看火候彻底到了,再逼下去恐怕要鱼死网破。
他这才装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慢条斯理地从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文件。
那文件被保护得很好,边角平整。
他將文件轻轻地推到了高亮的面前。
封面上,那一行列印的黑体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高亮的眼球。
《关於利用轧钢厂高炉余热进行集中供暖的改革计划书》。
正是许林交给王主任的那一份。
“你自己看吧。”
方明远的声音里,带著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悠然。
高亮狐疑地抓过那几页纸,纸张的触感微凉,却让他手心瞬间冒汗。他揉了揉因醉酒和愤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聚焦在文字上。
只看了几眼,他的呼吸就猛地一滯。
胸膛里那颗身经百战的心臟,在这一刻,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的表情,在短短几秒內,上演了一场剧烈的风暴。
从最初的警惕,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惊讶,紧接著是看到了稀世珍宝般的震撼,最后,那股震撼化为一片狂喜的潮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尖!
以轧钢厂为中心!
覆盖周边十公里,甚至二十公里!
变废为宝,几乎是零成本启动!
解决数十万居民的冬季取暖问题!
这……
这他娘的已经不是政绩了!
这是功德!是能刻功劳簿上的壮举!
他拿著计划书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几页薄薄的纸,此刻重若千钧。
他猛地抬头,一双眼睛死死地盯在方明远那张带笑的脸上。
“这……这是许林搞出来的?”
“如假包换。”
方明远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手指轻巧地从高亮颤抖的手中,將那份计划书抽了回来,仿佛在取回一件本就属於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弹。
“而且,我们街道办的同志去轧钢厂亲眼看过了,试点已经成功,效果惊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榔头,重重砸在高亮的心上。
“许林同志高风亮节,愿意將这套完整的技术,无偿捐献给咱们街道办,由我们区里牵头来办!”
高亮彻底傻了。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人用棍子搅成了一锅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断了线。心臟先是被攥紧,无法呼吸,紧接著,一股滔天的怒火,混杂著被欺骗、被截胡的奇耻大辱,轰然一声,炸穿了他的天灵盖!
“方明远!你个无耻的老王八蛋!”
高亮猛地一拍桌子,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那张老旧的木桌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桌上的杯盘一阵剧烈跳动。
他指著方明远的鼻子,声带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变形。
“许林是我工业部的人!轧钢厂是我工业部的厂子!”
“他搞出来的项目,產生的效益,理所应当归我工业部!”
“你一个管地方的区长,手伸得也太长了吧!”
“你这是挖墙脚!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他终於明白了!
彻彻底底地明白了!
这老狐狸,从敲响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布下了一个天罗地网。什么战友情,什么感谢酒,全他娘的是幌子!
他根本不是来道谢的,他是来偷人的!不,是抢人!
面对高亮那能生吞活人的雷霆之怒,方明远却稳如泰山。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呷了一口,任由那辛辣的液体在舌尖上滚过,才幽幽地说道。
亮子,消消气。”
“这件事,我已经向大领导做过专题匯报了。”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从高亮的头顶浇下。
他所有的骂声,所有的暴怒,都戛然而止,卡在了喉咙里。
方明远看著他那张瞬间僵住的脸,嘴角的弧度扩大,终於露出了狐狸尾巴。
“大领导……已经点头了。”
“也说,这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要特事特办,让我们东城区大胆去搞。”
他身体微微前倾,看著高亮失魂落魄的样子,补上了最后一刀。
“至於人才嘛……他说,只要是为了人民服务,放在哪里,都是发光发热。”
“而且,老高,刚刚那两杯酒,我可是实打实喝下去了。谁反悔,谁孙子。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吧?”
轰!
高亮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一屁股重重坐回了椅子上,发出一声闷响。
脸色,一片煞白。
完了。
全完了。
他被这个老狐狸,从头到尾,算计得死死的!没有一丝一毫的紕漏!
先用喝酒许诺,用过命的交情和江湖义气把他套住。
再拿大领导的指示,彻底封死他所有反抗的可能。
他进退两难。
答应,就是眼睁睁看著这泼天的功劳从自己眼皮子底下飞走,还要把自己看重的人才,亲手打包送人。
不答应,那就是违抗大领导的指示,公然和区政府抢功,还得在整个圈子里,落下一个“说话当放屁”、“谁反悔谁孙子”的骂名。
高亮心里更是明镜似的,大领导都发话了,方明远根本用不著整这一出。他摆这个局,请这顿酒,说这些软话,纯粹就是为了堵住他高亮的嘴,让他吃了这个哑巴亏,还没处说理去!
杀人,还要诛心!
“你……你狠!”
高亮死死地瞪著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得意的老战友,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的肌肉坟起。
最终,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一言不发,带著满身的屈辱和怒火,愤然离席。
“哎,亮子,別走啊,这酒还没喝完呢……”
方明远坐在位子上,动都没动一下,只是提高了嗓门,悠哉悠哉地喊道。
回应他的,是高亮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咆哮。
“喝你奶奶个腿!方明远你个老混蛋给我等著,这事没完!”
听著那远去的怒吼,方明远压根没往心里去。
他自顾自地拿起面前的酒杯,放在鼻尖下闻了闻,一脸陶醉。
“滋,嘶~”
“这么好的酒,你个老小子喝得明白嘛。”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嘆。
“哎,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又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开吉普……”
……
回到家的高亮,一宿没合眼。
他红著一双兔子似的眼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天花板在他眼里,就是方明远那张得意洋洋的脸。
他盘算了一整夜,怎么才能把许林和项目抢回来,可想来想去,都是死路一条。
天刚蒙蒙亮,家门就又被拍得“咣咣”作响,那力道,比昨晚还凶。
方明远精神抖擞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著他的秘书,手里拎著公文包,一副准备大干一场的架势。
“高部长,走啊!兑现承诺去!”
“你滚啊!”
高亮隔著门板,发出一声虚弱的怒吼。
“別介啊。”
方明远站在门口,一点也不恼,反而把嗓门提得更高,唯恐左邻右舍听不见。
“男子汉大丈夫,一口唾沫一个钉!”
“再说了……”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大领导可说了,这件事,要儘快给他一个明確的答覆。你拖得起?”
“就算你老小子混不吝惯了,天不怕地不怕,昨天酒桌上可是有人说了,谁反悔谁孙子的。要不,我帮你去院里宣扬宣扬?”
躺在床上耍无赖的高亮,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事情到这一步,自己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余地了。
方明远这个老狐狸,肯定是提前做足了万全的准备,才设好了套,等著他上鉤的.....
半小时后。
一辆吉普车在轧钢厂的大门口停下。
被方明远生拉硬拽过来的高亮,顶著两个硕大的黑眼圈,一张脸写满了“生无可恋”四个大字,机械地走下车。
他决定了。
今天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搞清楚。
这次算栽了,栽得彻彻底底。
但决不能有第二次!
哪怕是把人交出去,也得让许林那小子知道,他高亮还是工业部的部长,只要他想,就有能力把他再拉回来!
可他刚一脚踏进厂区,目光习惯性地扫向大门口的公告栏时,整个人瞬间定在了原地。
那张贴在最显眼位置的、崭新的、明晃晃的公告通知,让高亮的瞳孔,骤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
《关於许林同志因为工作激进导致生產事故的处罚决定》!